首页

留烟(2 / 2)

「他图的就是让你知道——这一层,他来过了。」

陆远把抽屉又拉开,指给小李看:「跑货的有跑货的规矩。递一根没点的烟,是求见。主家接了,点上,算应了。还有一种,不求见,只递话——把烟搁在主家看得见的地方,人不到,话到。」

小李盯着那根烟留下的印子,半晌才说:「那他这话,递的是什么?」

「他认得这口柜,认得这一层。他说——」陆远把抽屉合上,「药王阁的事,他门儿清。他让我知道,他来了。」

小李咽了口唾沫:「那他……是敌是友?」

「留烟不拿东西,不砸不抢——」陆远想了想,「眼下,他还不想当敌人。」

他交代小李,今天的事当没看见,谁都别提,尤其别在徐半仙跟前露半个字。

「我懂。」小李说,「徐叔那张嘴,比他消息还快。我就说您打翻了一味药斗,收拾半天。反正他也分不清哪味是哪味。」

陆远走到门外,拨了韩冬的电话。两件事:一,查一个左手缺小指的人,道上二十年的底;二,老九挪了地方,让南城的朋友照看着码头。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韩冬的声音沉下来:「缺小指的人,我问了三个老码头。有一个说,二十年前在码头上见过这么个人——替人接货,站在船头上,手往兜里一插,露四根指头。后来再没见着,像从地里长出来,又像回了地里。」

「还有一件事。」韩冬说,「今早码头有人打听一个拄拐的收药客。生面孔。打听完了也不走,在货棚那边蹲了半上午。」

陆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过去看看。」

城南码头。午前的日头晒着河面,水汽一股一股往上蒸。陆远沿着岸走了一圈,没看见老九。

他先看见的是那根拐。枣木的,靠在岸边一块石墩上,下头包的铁皮磨得锃亮。拐在人不在。

陆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快步走过去,石墩底下落着一截烟头。他捡起来——烟头还温着,刚掐灭不久。

他伸手进怀里,握住那枚玉。

玉是温的。

陆远愣住。老九要真出了事,玉该烫得握不住。玉温——人没事。可人呢?

岸边一条小货船上,一个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洗脸,看见他对着石墩发愣,搭了句话:「找那个拄拐的?走了。」

「走哪儿了?」

「天没亮,一条小划子靠岸。」船老大用毛巾抹了把脸,「上来个戴圆眼镜的瘦先生,两个人蹲船上说了半个时辰话。后来拄拐的就跟人走了。」

「拐都没拿?」陆远问。

「搁下的。」船老大说,「我听见他说——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该搁一搁了。上划子的时候没拄拐,是那个瘦先生搀着他上去的。」

陆远站在日头底下,后脊梁却一阵发凉。圆眼镜,瘦先生。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脸——药王阁夜会那晚,那个白净的年轻人,也戴着一副眼镜。可那人的师父,药王阁的老账房,也是这么一副模样。

「划子往哪边去了?」他问。

「往上游去了。」船老大用下巴朝河那头点了点,「走得不快,像是不赶路。」

陆远在石墩上坐下来。那截烟头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老九把拐搁下了。他等了二十年的人,来接他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烟头收进口袋,起身要走。一抬头,货棚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隔着半个码头场子,那人站在棚柱边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身量。他手插在兜里,正朝这边看。

陆远站住了。两个人在日头底下隔着空场子对了一眼。那人转身,走了。不快不慢,像办完了事回家。

陆远想追。脚刚抬起来,怀里的玉烫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衣裳,往他心口弹了一粒火星。

他站住了。

那人拐进巷子,消失了。码头上的风一吹,陆远后背一层细汗。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德厚的号。电话通了,那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隔着一根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师父。」陆远说,「您得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今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