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的人,信一句话,顶一张纸。」陆远说。
老院长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会儿的人,是。」他抽出一张信纸推过来,「写个说明。写清楚柜子的来历、去向,什么时候进的院,什么时候走。落款写药剂科。写完拿来我签。」
陆远接过笔,坐下来写。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画:本院药剂科存有老式中药柜一具,系二十年前寄存之物。寄存期间,柜体完好,药材无恙。今寄存期满,主家接回,物归原主。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住笔:「老院长,落款的日子,写哪天?」
「写今天。」老院长说。
陆远填上日期,又从头看了一遍,把纸递过去。老院长接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最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上名字,又添了一行小字:此柜供职本院二十年,勤恳本分,未取分文。念其劳苦,特结工钱——一个「谢」字。
陆远看着那行字,一时没说出话。
「保卫科那边,我打招呼。」老院长把纸折好,递回来,「后天夜里搬?」
「后天夜里。」陆远说。
「夜里清净,好搬。」老院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别放炮仗。医院门口,不让。」
陆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趣他。他应了一声「哎」,把纸收好,退了出去。
傍晚,药房的人都走了。陆远又回到那口柜跟前,把下午那张纸展开,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他的,老院长的,都还带着墨香。
「办妥了。」他对着柜子说,「后天夜里,回家。」
柜子没动静。柜身还是温的。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柜子今天跟往日不一样——不是难过,是那种收拾停当、只等时辰的安静。他也说不好。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关了灯,往外走。
走到药房门口,手机响了。是张德厚。
「医院那边,办妥了?」师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办妥了。」陆远说,「写了说明,老院长签了字。借期届满,物归原主。」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这八个字……」张德厚的声音低下去,「你师祖当年把柜子送进医院,连张借条都没打。他说,柜子搁在医院,比搁在药王阁踏实。如今二十年过去——这张借条,医院替他补上了。」
陆远握着手机,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
「还有一桩事。」张德厚说,「断指的那个人,今儿下午,住进了南巷口那间老招待所。」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二层,朝南那间。」张德厚说。
二层朝南那间。陆远太知道那间房了。霍万山在里头住了多少个日夜,咳了多少个半宿——那扇窗,正对着二十多年前递姜汤的那条街。
「他挑那间房……」陆远说。
「他挑的不是房,是那条街。」张德厚说,「霍万山住那间房,是想看看那碗汤是从哪条街递出来的。他住那间房——是那本账,二十年前,就是从那条街上出的城。街还是那条街。他想看看,账再回来的时候,走的还是不是那条道。」
陆远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那扇朝南的窗,二十多年前看出去,是姜汤担子;二十年前看出去,是出城的道。如今那扇窗后头换了个人,等着同一本账。
「他是个守日子的人。」张德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柜归之前,他不会动。你也别动。」
「记下了。」陆远说。
挂了电话,陆远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掌心的玉,烫的。他望向城南——隔着半座城,那间朝南的房,灯该亮了。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老话:柜在,你在,话在。柜还在药房,他还站在走廊里。可那条街上,该到的,都已经到了。
就剩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