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来了。」裴先生把一碗吃完,从怀里摸出两个钱,轻轻放在桌上,「这一个,还你搁了二十年的那一个。这一个,存着,下回还来吃。」
老板娘把钱推回去,又推回来,最后还是收了,收的时候手有点抖:「账,清了?」
「清了。」裴先生顿了顿,「人账,两清。」
陆远站在旁边,忽然看见老板娘的手。那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把手往围裙后头藏了藏。
陆远说:「婶子,您这手,是下冷水下的。」
「做这行的,哪年不碰冷水。」
「我教您个法子,不费钱。」陆远看了眼灶上那口锅,「您收摊那锅汤,别急着倒,趁热把手架上去熏,天天熏一歇。入了冬,拿姜片擦擦指节,擦到发热为止。」
老板娘将信将疑:「管用?」
「管用。」裴先生接了话,看了陆远一眼,「他师祖当年,也是在这摊上这么跟人说的。」
陆远一愣:「先生见过我师祖在这儿?」
裴先生没答,低头喝了口汤。老板娘倒接得快:「见过。你师祖那会儿常来,一碗馄饨,多搁姜。有一回下着雪,他蹲在门口,给一个要账的汉子递了包烟。」她说到这儿,自己住了口,看了裴先生一眼。
裴先生放下碗,声音很轻:「那包烟,是我看着他递的。」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裴先生走得不快,走到半道,忽然说:「小陆,你接柜那天,老掌柜给你留了什么话?」
陆远想了想:「黄纸四字。货到,柜归。」
「那是他应我的。」裴先生步子没停,「当年柜要出城,他说,货到、柜归,这前四个字,他替我应着。后四个字,人还、账清,等我回来,自己划。」
陆远猛地站住了。师祖的黄纸上是四个字,裴先生的凭证上是八个字。他一直想不通这两样东西怎么是一回事,现在通了。前四个字是约好的,后四个字是留给自己的。
「您那半张纸上八个字,师祖黄纸上只有四个。我一直琢磨——」
「琢磨通了?」
「通了一半。」陆远说,「前四个字,是您跟师祖的约定。后四个字,是您给自己划的。合起来,才是药王阁的账。」
裴先生没接话,又走了几步,才说:「老掌柜替我应了前四个字,应了二十年。后四个字我划了二十年,到今儿才算划上。这八个字,他应一半,我划一半。账,就是这么对上的。」
回到药王阁,天擦黑了。徒弟点上灯,裴先生把柜顶那本线装册子抱下来,教陆远认账本。他说,这本账前半本记货,后半本记人。货账能对平,人账对不平,人账是活的。
他一边说,一边翻。翻到扉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那页衬纸比别处厚一点,他按了按,又按了按,慢慢把衬纸揭开。里头夹着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纸已经发了黄。
裴先生的手,停在纸上。
他看了很久,才把纸展开。纸上几行字,瘦金体,笔锋清瘦,是师祖的字。裴先生不识字似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小陆,你念。」
陆远接过来,就着灯念:
「老裴。柜有人接了,你能回来了。我欠你一句送行,先记着。有笔账,火起那夜我烧了,页上那个人,我护了。你手里那本是正本,对到那页,你就明白。对完了,替我在柜上划一道,划道满的,咱俩的账,就算清了。」
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裴先生把那张纸接回去,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半天没说话。陆远看着他,看见这个划了五十年道的老账房,眼眶底下,慢慢红了。
「他烧了页,护了个人。」裴先生声音很低,「我说呢。那页账我带了二十年,一直没敢对。」
「哪页?」
裴先生没答。他把账本合上,抱到柜顶放好,站在柜前,伸手摸了摸柜身,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
「明儿。明儿对到那页,你跟我一块儿看。」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陆远望着柜顶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忽然明白过来。他接下的不只是一口柜。还有一笔烧了二十年、护了一个人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