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有、章有、字有,您还是查不下去——那只能是领用那一栏上写的那个东西,您问不着。”
“园区。”陈九斤说。
“园区不是一个人。”
“您没法儿把园区叫过来问它领柴油干什么。”
万有金站在灯底下。
灯罩里那层虫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我他妈就知道你能猜出来。”他说。
“那四张单子最底下都有一个签字。”
“不是我签的。”
“是上一任管仓库的签的。”
“他上个月调走了。”
“调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万有金说。
“我问了三个人,三个说法。一个说去了果河那边,一个说回国了,一个说他压根没走。”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账房。”
万有金把那个纸方块塞回裤兜。
“九斤,我跟你说句实话。”
“账房那边,我上不去。”
“我这个位子,是上头把我从货架那儿拎起来放这儿的。放我上来的时候没跟我说仓库里少东西。”
“我要是拿着这四张单子往账房去问‘这三样谁领的’——”
他没有说下去。
“您第二天就回货架那儿了。”陈九斤说。
“也可能不回货架了。”万有金说。
空地上那五个人没有一个动。
碎石子上没有声音。
“所以您今天叫我来。”陈九斤说。
“对。”
“您想让我干什么。”
万有金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在我屋里说的第三句话。”他说。
“你说,从今天起这个窟窿是我的。”
“我这三天想的就是这一句。”
“你说得对。上头哪天点货,点出来记在我头上。”
“我要是把它捂着,它就是我的。”
“我要是自己往上捅,捅到一半我先没了。”
“那还有第三条路吗。”
陈九斤站在碎石子上。
“有。”
“说。”
“把它变成不是您一个人的。”
万有金看着他。
“怎么变。”
“把它变成一件所有人都知道、有日子、有数、有人管的事。”陈九斤说。
“一个坑,藏着的时候是您一个人的。”
“摆到桌上,四百多号人都看过、都记着哪一天摆出来的——那它就是这个仓库的旧账。”
“旧账有旧账的日子。”
“日子在您上任之前,那它就不是您接手以后弄出来的。”
“上头哪天点货,点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三个月了。”
“那时候要问的不是您为什么少东西。”
“是问:这个坑是哪一天出来的,谁在那个位子上。”
万有金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五个人里,姓乔的抬起了头。
“我要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一号楼的物资,从今天起不许再卡。”
“报什么批什么?”万有金说。
“不是。”陈九斤说。
“该批的批,不该批的写为什么不批。”
“您上个礼拜在我们楼门口当着五六十个人说过这一条。”
“我不多要一样,我就要您那天说的那一条真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