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侯。”肖沉墨施了一礼。
“你在此做甚?”裴宜只是略停了停,又继续向前大步走去。
肖沉墨疾步跟上:“可是我弟弟送了信来?”
“是又如何?”
“他寅夜传信,一定是宫中有了变故。”
裴宜脚下不停,肖沉墨的腿没有他长,只能小跑着跟上:“侯爷,让我也去吧。”
裴宜突然停下来,肖沉墨收势不住,险些撞到他身上去。
“肖女官,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你别忘了帝后临行前,自己是怎么应承的。”
肖沉墨默然片刻,躬身一礼道:“是,奴婢不敢忘。”
“奴婢?”裴宜嘴角一牵,“堂堂大理国郡主,一口一个奴婢也不怕让你父母九泉之下伤心失望。”
这是头一回,裴宜这样直接地表达出对她的轻视和敌意。
肖沉墨虽然早有准备,但心头被他这样一扎,还是难免有些难受。
四下无人,裴宜的近卫举着灯笼远远地站在一旁,只等着主人随时发令启程。
看着裴宜那双微微上挑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睛,肖沉墨只是移开了视线,嗓中干涩地说:“当年之事,是我行事鲁莽,是我对不起你。等此间事了,我萧家大仇得报,裴侯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
裴宜不再看她,挥手让近卫将马牵过来,扳鞍认镫,飞身上马。
他小臂倚在马鞍上,俯下|身来,对肖沉墨轻轻地说:“什么当年之事,本侯根本就记不起来!”
说着扬手一鞭,那马前蹄腾空,一声嘶鸣,已冲下山去。
疾风劲烈,吹起肖沉墨鬓边一缕碎发,她看着融入夜色中的人和马,过了半晌才幽幽自语道:“怎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傲骄。”
她抬手将那一楼乱发抿入耳后,心神不定地转身离开。
章太后穿着全套太后冠服,神色肃然地坐在长乐宫中,她的膝头放着一把三尺长,镶金嵌玉的宝剑,是当年先帝赐给她的。虽然剑刃未开过锋,只是一把装饰用的东西,但她手抚着剑鞘,还是觉得胸中激荡,充满了豪情。
过了今晚,一切都将不同。
她苦心孤诣,隐忍扮弱了这么多年,为的还不就是今天?
当年太子心急上位,仓促逼宫,事败被俘,照着先帝的性子,不是一条白绫就是一杯毒酒。是她,抛了脸面,舍了骨头,洒泼打滚,寻死觅活,千求万求,才让那个心狠的男人松了口,将他流去岭南。
南边,可是她章家的地界。
从先帝说出要将李崎流去岭南开始,她已经赢了一半。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明藏着,因为她那位屠户出身的父亲在她出嫁前就千叮万嘱,要她把一切小心思都收起来。
没有男人会喜欢特别蠢笨粗陋的女人。
但也没有哪位帝王会高兴身边的妃嫔过于聪明。
过于聪明的妾室,只会让后宅变得混乱危险。
她一直牢牢地记着,让自己的聪明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范围。
在先帝面前,她是聪慧但单纯的宠妃,是溺爱儿子的母亲。在李睿面前,她是粗陋的屠户之女,只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与他对抗,发泄不满。
章太后翘起双唇,得意地笑了起来。
任你们父子二人有多精明,有多少识人之能,照样得喝老娘的洗脚水。
夜色渐深,章太后精神奕奕,都有些坐不大住了。
殿外掌起了红色的灯笼,亲儿子李崎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那样俊美的儿子,在外流落近四年,换得一头白发,这让章太后心如刀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