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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查账(2 / 2)

小娃娃颠颠跑过来,小短腿倒得快,跑到小叔跟前,把攥了半天的半张纸塞给他。是半张婚书残角,纸边泡得发皱,上面正好是小叔当年没来得及写完的名字,墨被水晕开半片,还能认出来。

三花猫这会也不炸毛了,从门槛蹦进轿子里,爪子扒拉半天,叼出来个掉了绒的布老虎,老虎眼睛是黑扣子钉的,耳朵缺了半块——是它十几年前追老鼠,碰掉进地窖缝里的,当时它蹲在地窖口叫了半天,没人理。它叼着布老虎蹭柴可的手腕,尾巴甩得快,打在手背上有点痒。

柴可握着铜章走到新账边,蘸了鲜红的印泥,端端正正盖在那行送嫁妆的记录上。

章落下去,轿身上的白绸慢慢晕成正红色,之前被山洪冲出来的划痕全消了,轿杆亮堂堂的,是顶簇新的喜轿。

大家笑开,有人喊着快掀酒坛封泥,点上那对压了四十年的红喜烛。已经有人蹲到柜台后面,手指敲着酒坛的泥封,咚咚响。

柴可弯腰整理轿子里的东西,把散出来的红枣往筐里捡,手伸到轿座底下,摸到个硬邦邦的本子。抽出来看,是本封皮发黑的旧账本,封皮上用墨笔写着“阴阳街总账”五个字,是爹的字。

她刚要翻开,街尽头传来一阵铜锣声,脆生生的,敲得人耳朵发紧。之前通了的街面上,冷雾慢慢漫过来,刚飘在地上的喜糖纸,没一会就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响。

雾里走出来一队穿灰布差服的人,手里拎着黑铁链,链子哗啦哗啦响。领头的举着块黑木牌,牌上用白漆写着“查账”两个字,板板正正,没半点活气。

三花猫叼着布老虎,窜到柜台最高处,毛又炸成了球,对着来人哈气。

晋牧腕上刚凉下去的保人墨字,又烫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灼人,手腕上的皮肤红了一片。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嘴里还粘着灶糖,说话有点漏风:“这怎么回事,喜事还没开席就来查账,赶礼了吗就往里面闯。”

晋牧暗自琢磨,自己不就是当年随手签了个保人,怎么什么烂账都能算到他头上,早知道当年那碗面钱就不掏了,平白惹一身麻烦。

风把领头人头上的斗笠吹起来半寸。

他腕上戴着只男款绞丝银镯子,和娘那只女款本是一对,是当年爹打陪嫁时亲手给自己铸的。后颈露着半道月牙形的疤,和晋牧、小叔后颈的疤,形状位置分毫不差。

他抬眼往铺子方向看,声音平,就是账房先生念欠账的调子:“四十年前私改生死账,瞒名护娃,私留无籍针鬼入阳籍,放走本该入册的轿夫亡魂,这么大的亏空,你们以为拿个新铜章盖个印,摆两桌喜酒就算平了?”

话音刚落,柴可手里那本黑皮旧账本自己哗啦啦翻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上记着一笔朱红的账,字写得重,透了纸背:柴家私改账册,欠阴阳总账人命三条,保人晋牧连坐,三日内若平不了账,整条街的活人亡魂全要入册销号。

阿线手里的唢呐没拿稳,咚的一声撞在轿杆上。小叔把刨子攥得更紧,指节压着刨刃,凉得冰手。小叔琢磨着,四十年前没赶上的事,这会补上也行,大不了把自己这条命折进去,换几个娃好好过日子。

柴可指尖摸着那页朱红的账,纸糙,硌手。她想起地窖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留了四十年的灶糖,刻了名字的银戒指。原来娘留的考题,根本不是找账根那么简单。

街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已经漫到了铺子门槛边。三花猫在柜台上哈得更凶,铁链的哗啦声越来越近。领头的人抬脚踏上第一块青石板,他脚上的差靴沾着河底的黑泥,泥点子落在石板上,印出个小小的铜钱印。

晋牧把嘴里粘牙的灶糖咽下去,往前又站了半步,把柴可挡得更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