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线跟着把擦得锃亮的唢呐放在刨子旁边,又从衣兜里摸出半包干裂的唢呐哨片。那是当年柴娘给她削的,她攒了四十年。刚才吹喜调跑了半个音,她在家练了几百遍,就等着今天吹全十支喜曲。这四十年练唢呐的念想,也算一份。她把哨片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片,还沾着点刚才蹭到的红印泥。
晋牧把粘在牙上的灶糖使劲咽下去,撸起袖子露出腕上烫得发红的保人墨字,又从脖子上扯下来个磨得发亮的铜长命锁。那是他三岁爬树摔下来时,柴娘给他挂在脖子上压惊的,戴了四十年没摘过,锁面刻的小老虎都磨得快看不清纹路。
“当年签保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后退。”他把长命锁摆在哨片边上,“别说拿记挂抵账,就是真要搭一条命进去,我也认。”
蹲在柜台上的三花猫动了。
它叼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啪”地跳下来,把布老虎往账桌上一放,尾巴一甩,把堆在轿子里的干红枣、刻了名字的银戒指、半摞欠账免条全扒到账页边上。又颠颠跑回猫窝,把自己藏了半个月的半条熏鱼干叼过来,摆在最前面,蹲在旁边呼噜呼噜直喘气,眼睛盯着轿夫差人。熏鱼干上沾了两根猫毛,晋牧伸手想摘,被它一爪子拍在手背上。
“你那鱼干都放馊了也好意思摆。”晋牧甩了甩手。
三花猫冲他哈了口气,把熏鱼干往账页方向又推了推。
柴可看着堆得满满一柜台的零碎,拿起爹亲手给她削的、笔杆上刻着“柯儿”的毛笔,蘸了鲜红的印泥,准备往账页上落。
她突然看见,朱红亏空字迹的最底下,压着一行爹写的极小的金字。
阴阳账本无亏空,凡被人放在心上记着的,全是盈余,从不是债。
轿夫差人看见那行字,突然绷不住笑了。他把手里的黑木牌“啪”地翻过来,背面根本不是什么查账告示,是柴爹当年亲笔写的“迎亲”两个字。
“我这次来根本不是拘人销号的。”他把木牌立在柜台上,“阴司早改了新规矩,凡被活人真心记挂满四十年的亡魂,都可以正式入阳籍长住。刚才那番吓人的说辞,是柴娘临走前特意托我演的,就是要试试几个娃能不能守住这条街的人心。”
他边说边把兜里的红纸包拿出来,压在喜糖堆上,又把那半块灶糖塞给凑在脚边的小娃娃。
“我也记了四十年,当年被冲上岸的时候,柴掌柜给我塞过一碗热姜汤。今天送迎亲牌过来,账也算清了。”
漫到门槛的冷雾散得干净。
街尽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风里裹着醇厚的酒香。他腕上的男款绞丝银镯子突然发烫,和柴可兜里揣的娘那只女款银镯子,撞出细碎的光。三花猫叼的布老虎肚子里,滚出来个烫着红封的新户籍册,第一页就是柴可的名字。户籍册最后一页夹着张半写的喜帖,帖边露着半片蓝布衫的角。
街面上的拨浪鼓声越来越近,脆生生的。
张阿公笑着转身去掀酒坛封泥,王二叔把扛来的陈酒往柜台上放,阿线把唢呐举到嘴边,试了个音,这次没跑调。小娃娃咬了一口灶糖,粘得张不开嘴,伸手拽小叔的衣角,要把糖递给他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坐在酒坛边等着喝酒的灰布差役,是当年被柴爹救过的船工,他刚端起酒碗,手一松,碗当啷砸在青石板上,酒洒了一地。
风卷着张黑边的账页飘进来,落在堆满零碎的柜台上。纸角盖着枚朱红大印,刻着“上游阴司总账房”七个字。账页上用朱笔写了一行新字:阴阳街历年盈余超额,着即划入阳世正式户籍,另,查四十年前柴氏夫妇私藏上游逃魂三十七名,限三日内到上游阴司对账。
拨浪鼓的声音停在门口。
三花猫嘴里的布老虎掉在柜台上,毛又慢慢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