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簇新蓝布衫的柴爹跨进门,胳膊上挎着粗布包,柴娘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篮冒着热气的红枣喜糕,枣香顺着热气飘满半间屋。柴爹手里攥着个小木牌,是当年给柴可刻的小名,边角磨得发亮。
满屋子人又静了。
之前砸了酒碗的船工差役嗷一嗓子冲上去,攥着柴爹的手,劲用得大,话都说不利索。“我以为你当年为了救大家被浪卷走,每年清明都往河里倒三碗陈酒,你倒好,在上头待着,连个信都不捎。”
“捎什么信。”柴娘笑着,伸手戳了戳轿夫的胳膊,“当初托你演查账的戏,就料着你脸太板,指定把这帮娃唬得脸都白了。要不是今天老账房赶着送文书,我们还打算在门口多站半天,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账页折了角。”
原来当年山洪下来的时候,柴爹柴娘发现上游阴司勾错了名录,平白要勾走三十七个阳寿未尽的人,俩人把三个娃和顺着河漂来的亡魂在地窖里安顿好,就跟着去了上游阴司,帮着理了四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核对错漏,把错勾的名字全改了过来,就等着错案平反这天,回来嫁女儿。
三花猫看见柴爹柴娘,炸着的毛全顺了,“喵呜”一声从柜台上窜下去,蹭着柴娘的裤腿,尾巴翘得笔直。老账房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熏鱼干,递到猫跟前。“这猫当年在洪水里叼着柴可的长命锁漂了三里地,上游给记了一功,封它做阴阳街账房的镇纸猫,每月按正式差役的份例发小鱼干,管够。”
三花猫叼了块最厚的鱼干,跳回柜台上,蹲得笔直。
轿夫蹲下身,看着脚边举着拨浪鼓盯了自己半天的小娃娃。小娃娃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灶糖往他嘴边递。他从内兜里摸出个小银镯子,套在娃细溜溜的手腕上——这镯子他打了四十年,之前怕自己阴差的身份冲了孩子,只敢蹲在墙根看娃爬,看娃举着拨浪鼓满街跑,从来没敢上前抱过。现在他把娃抱起来,娃手里的灶糖粘在他下巴上,他板了四十年的脸松下来,伸手蹭了蹭娃软乎乎的脸蛋。
闹哄哄的间隙,晋牧伸手翻那摞户籍册,找到自己那页。备注栏里添了行小字,是柴爹的笔迹:柴家上门女婿,四十年前保人合约转婚书,账已平,聘礼够数。
他抬头,柴可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只女款绞丝银镯子,伸手往他腕上扣。两只银镯子撞在一起,声响脆生生的,比阿线刚才试吹的喜调顺耳多了。阿线这会已经换了新的唢呐哨片,吹了个喜调的开头,这次半个音都没跑。小叔摸着那摞刚发的婚书,指尖蹭过自己和阿线并排的名字,笑的露出后槽牙。
张阿公扯着嗓子喊,让大家重新点鞭炮,开酒坛。他刚把火折子凑到鞭炮引线上,街尽头跑过来个半大孩子,跑的左脚布鞋都掉了,喊得嗓子发哑:“河面上漂来喜船了!全扎着红绸!靠码头了!”
大家哄的一声往河边跑。船头上摆着全套红漆陪嫁家具,是柴爹当年亲手给柴可打的,山洪冲走的时候刚刷完头道红漆,顺着河漂了四十年,漆色磨得温润发亮,刚好在办喜事这天稳稳靠了岸。
三花猫没跟着往河边挤,蹲在柜台上守着那本摊开的阴阳总账,爪子按在账页上。账页上新浮出来一行字,带着点河腥气,沾着细碎的白贝壳屑:下游龙宫听闻阴阳街归入阳籍,特备三船珍珠河鲜当贺礼,当年被柴娘救过的小乌龟精已在码头等候,烦请账房先生查收。
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叼上自己挂在柜台腿上的空鱼干布袋子,窜下柜台,往河边跑的速度比谁都快。风卷着点鞭炮碎屑飘进门,一片碎红落在柜台的喜糖堆上,红得鲜亮。
没人留意到,阴阳总账最底下,还有半行刚浮出来的、沾着松烟墨味的字,被那片红碎屑压着,只露了个尖尖的笔锋。街后面的山路上,穿粗布短打的人已经走到了街口,手里举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山神庙送贺”,腰上挂的布袋子晃得响,听声音,里面装的全是刚从山上摘的野山枣。(全文249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