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整理装备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人推搡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忽然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麾下的那些部队,想到了他们经过村庄时掀翻的摊子和拿走的粮食,想到了那些被当作脚夫征用的百姓和卸掉门板的屋子。
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堵了一下,堵得很轻,但确实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和喉咙之间打了个结。
不过他没有让那种情绪停留太久,因为小余已经端着饭盆走回来了,手里还多出了两块银元。
小余把那两块银元递到他面前,手指捏着银元边缘递过来,银元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
“老乡,这是连长让我给你的,当路费。”
“你吃完饭就可以走了,路上小心,往东走可能还能遇到我们的人,再往南就是国统区了,那边乱,自己多留神。”
孙元良看着那两块银元,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嘴里含混着说不要不要。
但小余还是把它们塞进了他外套胸前的口袋里,动作轻巧而干脆,像塞一样很寻常的东西。
银元在口袋里落进去的时候碰了一下他肋骨侧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孙元良站在那里没有再推辞,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个年轻战士的侧脸,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皮。
小余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跑回了队列里,那边连长正在吹哨集合,十几个人迅速站成两排开始清点装备。
孙元良朝村外走去,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灰绿色的身影正在阳光下整装,有人弯腰系紧鞋带,有人在把水壶挂回腰间,动作利落有序。
他转回头,攥紧了口袋里那两块银元,继续沿着土路向东走去。
三天之后,他走过了几道封锁线和检查站,终于踏进了常州城。
不过在进入常州之前,孙元良真正体会到了,国共两军对百姓态度的巨大差异。
因为之前换成百姓装束,避免被共军检查,暴露身份,孙元良将一切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全部丢弃。
结果就是,在遇到哨卡检查的时候,他根本无法证明自己就是孙元良。
被一个国军连长敲诈了两枚大洋不说,还被抽了一个耳光,打的孙元良大牙都松动了。
直到最后,孙元良才走进司令部大门的时候,看门的卫兵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放行,因为他的衣服实在太破了。
他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从前在南京共事过的参谋,那人瞪圆了眼睛看了他整整五秒钟,然后才开口喊了一声“孙司令”。
证明了身份之后,孙元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常州外围那个连的连长叫到跟前。
那个连长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困惑,不知道这个穿着破旧百姓衣服的男人是谁。
孙元良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的左脸上,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折了一根干透的树枝。
然后第二巴掌打在右脸,第三巴掌又回到了左脸。
他一句话不说,连续抽了整整十个耳光,每一下都用了实实在在的力道,掌心和脸颊碰撞时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那个连长的嘴角很快渗出了一道血丝,两颊开始红肿起来,最后连站都有点站不稳了。
孙元良把手伸进自己胸前口袋里,把那两块银元掏出来,用指腹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印,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之后,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留下一屋子沉默的参谋和那个捂着脸的连长站在原地。
孙元良边走边用手轻轻摁了一下口袋外侧,那两块银元的轮廓隔着布面传上来,又硬又圆,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点他从解放区带回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