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十七章寒刃相向(3 / 3)

虚空之中仿佛响起一声凛冽刀鸣,低沉霸道,震得四野风沙震颤不休。那道无形刀罡横贯数丈戈壁,所过之处,沙砾尽碎,气流炸裂,带着一往无前、破碎一切的决绝之力。

这是陈吾刀压箱底的绝学,是他半生厮杀凝练的最强刀势,名为“孤沙”。如戈壁孤沙,无依无靠,无牵无挂,遇风则起,遇阻则碎,悍然无畏,至死方休。

萧琰眼底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手腕翻转,身形腾空而起,白衣在半空舒展翻飞,如月下惊鸿。手中细剑笔直刺出,周身剑意骤然凝练升华,漫天清冷剑气汇聚于剑尖一点,莹白剑光骤然暴涨数寸,澄澈凛冽,破开浑浊沙雾。

正道剑法终出杀招。

“霜落千峰。”

一剑出鞘,剑意森寒如雪,纯粹凌厉,浩然正气裹挟凛冽杀势,硬生生劈开漫天狂沙,直面那道霸道无匹的无形刀罡。

一刚一柔,一邪一正,一刀一剑,极致碰撞。

轰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的气爆声骤然炸开,震得整片戈壁都微微震颤。

漫天黄沙瞬间被两股极致力量炸开,向四面八方疯狂飞溅,形成一片巨大的空白区域。狂风呼啸,气流紊乱,天地间的肃杀之气抵达顶峰。

两道人影同时被狂暴的反震之力震退。

萧琰足尖擦着沙地,连连后退七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沙地上踏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胸口微微起伏,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压回腹中,白衣胸口处,悄然染上一点淡红血痕。

陈吾刀身形踉跄后退五步,魁梧的身躯微微一晃,虎口震得发麻,双臂酸胀无力。他喉间一甜,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黄沙之上,瞬间晕开一点暗红,转瞬被风沙掩埋。

两败俱伤。

狂风依旧呼啸,黄沙依旧漫天,天地间一片苍茫荒芜。两人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望,皆是气息不稳,身负内伤,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坚韧,无一人示弱退缩。

“三年不见,你的剑,确实足以与我一战。”陈吾刀抬手,随意抹去嘴角血丝,眼底战意依旧浓烈,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不枉当年青崖山一场相知。”

萧琰默然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道:“你若弃邪归正,今日此战,便可作罢。”

陈吾刀摇头,笑得苍凉洒脱:“归正?我手上虽无无辜鲜血,却早已沾了正邪不分的污名,江湖之大,早已无我容身之地。况且,我若回头,昔日护住之人,便会性命不保。我这一生,可为知己死,可为至亲亡,唯独不能弃义负亲。”

他的底线,从来不在江湖道义,而在心中情分。

萧琰懂他。

正因懂得,所以今日对决,才最是残忍,最是无奈。

世间最痛的厮杀,从不是敌我陌路、彼此憎恨,而是你我知己、心意相通,却偏偏道途相悖、不得不生死相向。

“既如此,再战。”萧琰缓缓抬手,剑锋微抬,残存的剑气萦绕剑身,清冷依旧。

“好。”陈吾刀颔首,再度沉身蓄势。

残阳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从遥远的祁连山巅斜照而下,一抹淡红霞光洒落戈壁,落在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身上,为这场冰冷残酷的生死对决,镀上了一层凄艳的暖色。

风沙渐缓,余晖漫野。

两人再度纵身而出,身影交错,剑影掌风再度轰然相撞。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每一招都是倾尽所有,每一式都直奔生死。

剑光流转如雪落人间,掌势纵横如黄沙漫天。二人辗转腾挪,攻守互换,从沙丘之巅打到戈壁平地,从余晖洒落战到暮色渐沉。周身碎石纷飞,沙浪翻涌,凌厉的劲气切割得四周枯草尽数断裂、纷飞、湮灭。

数百招过后,两人皆是气力耗损大半,内伤不断加重,身形渐渐浮现疲态。

萧琰剑法依旧中正沉稳,却速度渐缓,呼吸绵长紊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清冷的下颌滑落。白衣早已被风沙与汗水浸透,沾染点点沙尘与血痕,再也不复最初的纤尘不染。

陈吾刀的掌势依旧霸道悍烈,却后劲不足,每一次出手都需耗费极大内力,双臂微微颤抖,面色愈发苍白,嘴角血丝不断渗出,染红外颌。

谁都没有退。

也谁都不肯退。

萧琰不退,是因心中正道大义,不容亵渎,不容退让。他身为正道剑者,身负肃清邪道、守护苍生之责,纵使对手是昔日知己,也不能徇私枉法,坏了江湖公理。

陈吾刀不退,是因心中执念情分,半生傲骨,不容低头。他身不由己误入歧途,却从未愧对本心、愧对至亲,纵使世人误解、知己相杀,也绝不屈膝求饶,自毁风骨。

又是一次极致硬碰。

铛——

一声清冽巨响炸开,剑气与刀罡轰然相撞,两股力量彻底迸发,席卷四野。

萧琰手中细剑被掌势震得微微偏移,剑尖擦着陈吾刀肩头划过,凛冽剑光瞬间划破黑衣布料,在其肩头留下一道深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汩汩涌出。

与此同时,陈吾刀凝尽残余内力的一掌,重重印在萧琰前胸。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雄浑刚猛的内劲瞬间侵入经脉。萧琰身形骤然一僵,胸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涌而出,鲜红的血花溅落在洁白的衣襟上,刺目惊心。

两人同时踉跄后退,身形摇摇欲坠。

暮色沉沉,风沙萧萧,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风声簌簌,伴着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戈壁上缓缓回荡。

萧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剑锋垂落,清冷的眸子望着对面负伤伫立的人,眼底终于褪去全然的冰冷,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陈吾刀。”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气力耗尽的沙哑,“你我今日,终究要分个生死,是吗?”

陈吾刀按住肩头流血的伤口,指尖沾满温热鲜血,面色苍白,却依旧笑得坦荡洒脱。他望着满身血痕、身姿依旧挺拔的白衣少年,缓缓点头:“是。从你我踏上正邪殊途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今日寒刃相向,不死不休。”

“你后悔吗?”萧琰问道。

陈吾刀抬眼望向苍茫天际,余晖落尽,暮色四合,天地间渐渐染上昏暗。他沉默良久,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悔。”

“我不悔救人,不悔守亲,不悔今日与你一战。唯一遗憾,是你我当年青崖山一诺,终究未能兑现。本以为可江湖同行、共守清平,未曾想,最终却是凉州城北,刀剑相对,生死相见。”

一句遗憾,道尽半生纠葛,道尽知己陌路的悲凉。

萧琰心口微沉,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怅然涌上心头。他见过江湖险恶,见过人心歹毒,见过生死离别,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坚守道义无情。可面对昔日并肩知己,面对这份无可奈何的陌路恩怨,终究难以全然淡然。

可他是正道剑者,身担大义,心守公理,私情私念,永远不能凌驾于道义之上。

“也罢。”萧琰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尽数收敛,重归一片清冷澄澈,只剩决绝坚定。

“便以此战,了结你我半生恩怨,了结青崖山那场旧梦。”

他缓缓抬起长剑,剑身微颤,残存的剑气萦绕流转,清冷剑光在昏暗暮色中熠熠生辉。晚风卷着细碎沙粒,吹起他沾满血痕的白衣,身姿清瘦挺拔,如寒松立荒漠,孤洁而决绝。

陈吾刀见状,缓缓松开按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顺着肩头缓缓流淌,浸透衣衫。他再度负手而立,挺直脊背,周身残余的杀气缓缓凝聚,虽气力将近耗尽,傲骨却丝毫不减。

最后的一战,最后的对决。

不求胜负荣光,不问正邪对错,只为昔日知己一场,为半生纠葛恩怨,堂堂正正,了结一切。

狂风再起,漫卷黄沙,笼罩凉州城北的荒芜戈壁。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沉沉暮色之中,再度相向而立。寒刃暗藏,战意未熄,风沙为幕,天地为台。

寒刃相向,终局将至。

这西北大漠的万古风沙,终将见证一场知己厮杀的悲凉,见证一段江湖恩怨的落幕,也见证两颗赤诚本心,在正邪殊途的夹缝里,最后的倔强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