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又长了些: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封地上的百姓,已经开始准备过冬了。他们砍柴,修房子,腌菜,磨粮,忙得热火朝天。我去村里,看见那些孩子脸上有了笑,心里高兴得很。
有个老大爷,非要请我去他家吃饭。他家穷,但炖了一只鸡,还把最好的肉夹给我。我说,大爷,您吃。他说,您是君,该您吃。
舅舅,我吃了那块肉,但心里难受。我算什么君?我只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白先生说,这世上,该做的事太多,能做一件是一件。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走的是自己想走的路。”
姜禾轻声道:“那条路不好走。”
范蠡握住她的手。
“不好走,也要走。他选了。”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比夏天时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我学会写‘家’字了!”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写给我看看。”
阿毛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一个“家”字。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范蠡看着那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写得好。知道‘家’是什么意思吗?”
阿毛想了想,指着那个字。
“上面是房子,下面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范蠡笑了。
“对。有房子,有猪,有人,就是家。”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白露到了。地里在翻耕。学堂里的孩子会写“家”字了。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星斗。
九月初一的夜,已经很凉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家不会。
家在心里。
人在哪,家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