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今日不来了。”
太极殿上,六百多人,谁也没说话。
丹墀底下那个位置空着。
这个位置空了八年没空过。李承乾七岁上朝,从贞观元年站到今日,风里雨里,病着也站。今日空了。
空着的位置边上,是魏王李泰的位置。
李泰今日站得笔直,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手心上那块蹭掉皮的地方还没好,一使劲就疼。
殿上有人往那个空位置上瞟,瞟一眼,再往李泰脸上瞟一眼。
李泰把头低下去了。
三月廿五,辰时。
给事中念的头一道,是晋州刺史韦弘的奏。
“三月廿二,有汾州饥民五千余口,流入晋州境内,无食。”
“臣依令开义仓赈济,用粟二千二百五十石。”
“臣依例先赈后奏,伏乞陛下降罪。”
念完了,殿上一片静。
中书舍人出班:“陛下,臣有一问。”
“说。”
“汾州的百姓,为什么会跑到晋州去要饭?”
没人答。
“臣再问一句。”
“五千个饥民,走了二百里地,走到晋州城外,不进城,不四散。”
“齐齐整整等在那儿,等着赈济。”
“天底下有这样的饥民吗?”
第二道奏,是龙泉镇三家大户联名递的状子。
状上说,三月廿三,有骑兵三百,突入镇中,持刀站在仓门口,说是要买粮,价按市价,一文不少,粮拉走了九百石,留下的钱是真金白银。
状子最后一句写得很老实。
“臣等不敢不卖。”
第三道,第四道,一直念到第二十四道。
二十四道弹章,从三月初七到今日,压在东宫的案上压了十八天,今日一道一道全念出来了。
二十四道里,有十一道弹的是太上皇无诏领兵,有六道弹的是并州、汾州、晋州三州的官吏附逆,剩下七道,弹的是东宫。
弹东宫的那七道,念的人念得极慢。
“东宫留中弹章十七道,压而不发,与河东往来消息,其状可疑。”
“臣请陛下查东宫。”
念完了,给事中把笏板一收,退回班里。
御史大夫出班。
“陛下。”
“臣三月初七问过一回东宫,三月十八问过第二回,前日太子坠马,臣不问了。”
“臣今日只问陛下一句。”
“那道召太上皇还京的诏,陛下下不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在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
殿上六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中书省。”
“臣在。”
“拟诏。”
两个字出来,殿上“嗡”地炸了。
御史大夫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陛下圣明!”
“诏里写什么,朕说,你们记。”
李世民站起来了。
“太上皇春秋高,久在行旅,朕日夜悬心。”
“着太上皇还京,奉养于大安宫。”
“沿途州县,供给如仪。”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
殿角上有个给事中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门下省今日主事的是侍郎,侍中不在。
侍中王珪,在大安宫里。
中书舍人把笔停在纸上,抬起头。
“陛下,末一句,就地屯驻,是屯在河东?”
“河东。”
“那要是……”
“写。”
散了朝,殿上的人往外走,走得比平日快,走到殿门口,前头的人忽然都停下了。
殿外头的丹墀上站着一个人。
六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紫,人瘦,背有点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儿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从殿里出来的人。
魏征。
从三月初一到今日,他一天没上过朝。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在查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马,从贞观三年查到贞观五年,查了半年。
今日他来了。
人群从他身边过,一个一个绕开他走。
三月廿四,未时,大安宫北角门。
大安宫的正门封了五个月了。
封的那日贴的封条,如今已经让日头晒成了灰白色,边上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北边那道角门没封,一天开两回,早上送菜送柴,傍晚倒泔水。
三月廿四那天下午,角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不是菜。
是一封信和一个人。
人站在门外头,没进来。
“父亲。”
裴寂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只大白鹅较劲。
那鹅是他年前养的,养了一冬,长得跟条狗似的,见人就叨。裴寂手里拿着半块饼,想把鹅哄到笼子边上去,哄了半个时辰没哄动。
听见这一声,裴寂把饼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门外头站着的是他儿子,裴律师。
裴律师今年四十出头,尚了公主的驸马都尉,穿着一身青,站在角门外头三步远的地方,没敢往里走。
“进来。”
“儿子不进。”裴律师说,“大安宫封着门,儿子进去了,明日就是一道弹章。”
“那你来做什么?”
裴律师把手里那封信从门缝里递进来。
裴寂没接。
“谁写的。”
“闻喜。”
“闻喜哪一房。”
“大房。”裴律师顿了一下,“伯祖父的意思。”
裴寂站在门里头,两只手还拢着,没伸出去。
“他们求什么?”
裴律师的嗓子有点哑。
“求父亲给太上皇写一封信。”
“写什么?”
“就写一句,大军过河东,请绕开闻喜。”
角门外头的巷子里,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绕开闻喜。”裴寂说。
“是。”
“闻喜绕开了,再往西六十里是曲沃,曲沃绕不绕。”
“父亲……”
“曲沃绕开了,再往南是安邑,安邑绕不绕?”
“儿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裴寂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什么?”
裴律师跪下了。
就在那条巷子里,穿着驸马的袍子,跪在墙根底下。
“儿子知道裴家上下八百多口。”
“儿子还知道,父亲跟家里分家,分了十一年了。”
“可这些年长安城里,但凡有人提起父亲,头一句还是河东裴氏。”
裴寂站在门里,看着他儿子的头顶。
“信搁下吧。”
“父亲……”
“搁下,你走。”
裴律师把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塞进来了,还跪着。
“父亲!公主让儿子带一句话!”
裴寂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他儿媳妇,太上皇的女儿,嫁进裴家十四年了。
“她说什么。”
“公主说,这封信,父亲写也好,不写也好,她都当没这回事。”
“她还说什么。”
“她说……”裴律师的嗓子哑得更厉害了,“她说父亲要是不写,让儿子别怨父亲。”
裴寂在门里头站着,半天没说话。
“父亲几时给儿子回话?”
“朕不知道。”
裴寂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个“朕”字是跟着太上皇待了六年,跟着念顺了嘴。
裴寂把那个字咽回去了,重新说了一遍。
“老夫不知道。”
角门关上了。
裴寂拿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找那只鹅。
鹅跑了。
第一日,裴寂没看那封信。
信搁在窗台上,拿一块砚台压着,裴寂自己去算大安宫这个月的煤账。
算了两遍,两遍的数对不上,差了三百斤。
往年这三百斤,是烧在宇文昭仪那个院子里的。
那个院子从去年七月起就没人住了,账上还照着旧例报,报了八个月,没人改。
裴寂拿笔把那一行划了,划完了,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日,裴寂去了王珪那儿。
王珪住在大安宫东边那排屋子里,屋门口如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门左边,一个在门右边,都拿着针在缝东西。
这两个人是三月初九来的,来的时候抱着两床被子。
三月的天,两床被子送进屋,送完了人就没出去,在门口打了地铺,睡到今日。
裴寂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
“裴公。”
“他在里头?”
“在里头教孩子念书。”
裴寂进了屋。
屋里坐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那个还坐不住,在地上爬。王珪坐在窗户底下,手里握着一个孩子的手在写字。
看见裴寂进来,王珪抬了抬眼皮。
“坐。”
裴寂没坐。
“老王。”
“嗯。”
“这两个月,找过你没有?”
王珪把那孩子的手松开了,让他自己写。
“找过。”
“几回?”
“三回。”王珪说,“头一回是正月,托了个卖绢的,说是太原王氏的老宅要给我修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