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二回是二月,让我那个在门下省当令史的同乡带话。”
“说是家里要给我孙子说一门亲。”
“第三回是三月初七,太原的信送到长安那天。”
“第三回求的什么?”
“求我写一封信给太上皇。”王珪说,“求太上皇手下留情。”
屋里的孩子在念书,念的是《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那一句,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拱。
“你写了没有?”
“没写。”
“为什么?”
王珪伸手,把那孩子写歪的一笔按住了,重新描了一遍。
“你看见门口那两个人了?”
“看见了。”
“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王珪说,“三月的天,送两床被子。”
裴寂没吭声。
“那两床被子是太上皇给我的。”王珪说,“太上皇从太原写了一张条子回来,条子上就一句话。”
“说天凉,给王珪多送两床被子。”
“送被子的人进来了,就没出去。”
“老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寂站在那儿。
“看住你。”
“一半。”王珪说,“还有一半是替我挡人。”
“门口坐着两个人,谁还敢来找我写信?”
王珪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太上皇这一辈子,做人做事都不地道。”
“可这一件,他做得地道。”
“他知道我写不得,也知道我扛不住,他先把门给我堵上了。”
裴寂在屋里站了很久。
“那我呢?”
王珪抬起头看他。
“太上皇没给我送被子。”
王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老裴,你自己有腿。”
第三日,三月廿六,裴寂一天没出屋。
中午有人送饭进去,饭搁在门口,没动。
傍晚送第二回,头一回的饭还在那儿,凉透了。
掌灯以后,屋里点了灯。
裴寂坐在案前头,把窗台上那封信拿过来,拆了。
信写得很长,从他祖父那一辈写起,写到闻喜城外那片祖坟,写到他十九岁离家那年,族里凑了二十贯钱送他去长安。
最后一页上写着八百四十七这个数。
那是闻喜裴氏眼下在册的人口。
裴寂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了,摊在案上。
然后他从案底下抽出一叠纸。
纸是大安宫的纸,硬,糙,写字费墨。
裴寂拿笔蘸了墨,在头一行写了一行字。
“臣裴寂谨奏。”
写到这儿,笔停了。
灯花爆了一下。
这一辈子,裴寂写过的奏章太多了。武德年间他是尚书右仆射,一日十几道,写惯了。后来今上登基,他从尚书省一路降到大安宫来,六年没写过一道。
六年没写,笔还在手上。
裴寂低下头,接着写。
“自贞观六年正月至三月廿六。”
“凡以书信、以中人、以姻亲、以田宅相托于臣者,共一十七家。”
“臣一一录于后。”
写得很慢。
一家一个名字,名字底下写日期,写谁来的,写托的什么话,写许的什么东西。
写到第九家的时候,他停了停。
第九家许的是一门亲事,说是要给裴家在长安的一个孙子说媳妇,女方是御史大夫的侄女。
裴寂把这一条原原本本写上去了,一个字没少。
写到第十四家,笔尖劈了,换了一支。
写到第十七家,天快亮了。
最后一家是闻喜大房,三月廿四,派他儿子裴律师送信到大安宫北角门,求他写信给太上皇,请大军绕开闻喜。
这一条底下,裴寂添了一行小字。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写完了,裴寂把笔搁下。
写完了,人坐在那儿,坐到窗户纸发白。
天亮以后,裴寂把这道奏叠好,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的跑过来了。
“这道奏,从北角门递出去,送中书省。”
管事的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裴公!这……这是什么?”
“名单。”
管事的脸唰地就白了。
“再抄一份,送御史台。”
“裴公!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去!”
管事的抱着那道奏跑了。
裴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道奏一递出去,往后大安宫这道门,就没地方可出了。
河东回不得,长安城里那些门,明日起也不会再有人给他开。
裴寂今年七十一。
算下来,剩下的日子都得在这个院子里过,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一个不肯写信的老头,一个看什么都不吭声的老头,还有一群孩子,凑合着过。
裴寂想到这儿,咧了咧嘴。
三月廿七的早上,天是青的,云薄得跟纸一样。
院子东头那只大白鹅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摇摇摆摆地过来,在他脚边上叨了一下他的袍角。
裴寂弯下腰,把那只鹅一把抱起来了。
“抓着你了!”
那只鹅在他怀里挣,翅膀扇得跟打鼓似的,扇了两下不扇了,脑袋耷拉在他胳膊上。
那天中午,大安宫的小厨房炖了一只鹅。
炖好了,裴寂让人盛出来两碗,一碗送王珪,一碗送萧瑀。
自己那一碗,端在手里,吃了两口,放下了。
三月廿八,太极殿。
裴寂那道奏是当日辰时送进中书省的,巳时到了御前。
李世民从头到尾看完了,没说话,把奏递给身边的内侍。
“念。”
“陛下……”
“念。”
内侍捧着奏,站在丹墀上念。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殿上开始有人动了。
念到第九家,御史大夫的脸白了,白得跟殿外头那张晒了五个月的封条一样。
“第九,太原王氏长安族人王某,三月十二,托人至大安宫。”
“言欲为裴氏在京子弟议亲,女方为御史大夫侄女……”
“住口!”
御史大夫出班,人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旁边那根柱子。
“陛下!臣的侄女议亲,臣一概不知!”
“臣与裴寂素无往来,此奏分明是污蔑!”
殿上炸开了。
六百多人,一半在看御史大夫,一半在看那个内侍手里的纸。
名单上一共十七家,河东的、太原的、荥阳的、范阳的,一家一家念下去,每念一家,殿上就有人往后退半步。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殿里已经安静了。
“第十七,河东闻喜裴氏大房,三月廿四。”
“遣臣子裴律师至大安宫北角门,求臣作书与太上皇,请大军绕行闻喜。”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念完了。
内侍把奏放下,退到一边。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等了很久。
等到殿上没有一点声音了,他才开口。
“魏征。”
“臣在。”
魏征从班末走出来。
七十岁的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丹墀底下,躬身。
“这道奏,你看过没有?”
“臣没看过。”
“那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查。”
魏征抬起头。
“陛下要臣查什么?”
“查这十七家。”
“臣有三句话,要先问陛下。”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老头。
“问。”
“第一,臣查到哪儿为止。”魏征说,“查到五姓七望,还是查到朝堂上?”
“查到哪儿是哪儿。”
“第二,臣查出来的人,陛下办不办?”
“办。”
“第三。”
魏征停了一下。
“臣要是查到东宫呢?”
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出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动。
“查。”
魏征躬身到底。
“臣领旨。”
“臣还有一句。”
“说。”
“臣今日领了这道旨,往后朝上骂臣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魏征说,“臣不怕骂。”
“臣怕的是有一天陛下也想让臣停。”
殿上又静了。
“到那一日,陛下下一道旨,臣就停。”
“臣把查到的东西,一张一张封起来,谁也不给。”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朕不会下那道旨。”
“那就好。”
散朝以后,魏征在廊底下站着,等人走空了才动。
长孙无忌追上来了。
“魏公。”
“赵国公。”
“方才殿上,魏公问的第三句……”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魏公何必问出来。”
“不问,臣心里不踏实。”
“查到东宫,魏公真查?”
魏征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