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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庠(2 / 2)

沈青梧靠着树干,起初还睁着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

然后眼皮开始泛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头歪了一下,又自己摆正,歪了一下,又摆正。

第三次歪过去的时候,她睡着了。

顾延铮偏过头看向她那边,沈青梧脸在余烬的微光里显得很软,没有白天那种绷着的劲儿,没有在水里那种咬牙的狠,没有给他上药时那种故意加重的力道。

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在梦里还在委屈。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他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碰到她额头的皮肤,凉的。

顾延铮给她把外套披上,估计是冷了,沈梧梧下意识裹紧了一些,缩了缩肩膀,把下巴埋进衣领里,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只剩最后一点余光,她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听着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听着远处溪水潺潺的流动,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顾延铮靠着大树,闭着眼睛。

灶膛里的火已经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了,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子从柴堆里爆出来,在空中跳一下,又落回灰烬里。

周围的人都已经睡了,小陈的鼾声从他左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年轻战士把背囊当枕头,蜷在火堆旁边,呼吸又长又慢。

老兵坐在灶台边,脑袋一垂一垂的,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添进灶膛的干柴。

顾延铮他没有睡着。

不是伤口疼。

让他醒着的是痒。

之前沈青梧上药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

药粉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伤口处传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凉的,有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含了一片薄荷叶,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际,爬到脊椎,爬到他后脑勺,在身体里盘旋不去。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凉,这种凉像是活的,有自己意志的,在他身体里寻找着什么.

他受过太多次伤。

从进部队开始,大大小小的伤没断过,刀伤、枪伤、弹片划的、刺刀捅的,什么药没用过?

糊过,草木灰敷过,土方子也试过。

战场上发的急救包,卫生队配的消炎粉,后来条件好了,有白药。

每一种药敷上去是什么感觉,他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碘伏是辣的,黄药水是涩的,白药是麻的,那些土方子有的凉有的热有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沈青梧的这个药,跟所有的药都不一样。

不是疼不疼的区别,有种“伤口在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一起长”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但他的身体能感受到。

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那些翻卷的皮肉一点一点地按回原位。

那种感觉不是说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从伤口边缘往中间聚的、从每一个被咬烂的组织里发出的微弱的信号。

不疼,痒,痒得他想把绷带拆了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