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这才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弹进远处的泥坑里。
他连查都没复查一遍，用人不疑，这是给足了陈老头面子，也是上位者御下的手腕。
“嘎子，点一遍人头。”赵山河吩咐道。
“哥，查过了，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个！”二嘎子大声汇报道。
赵山河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四十个满眼期待、紧紧抱着工具包的汉子。
指望一辆吉普车拉走四十个大老爷们和工具显然不现实。
这里是火车站货场，最不缺的就是车。
赵山河转头冲二嘎子扬了扬下巴：“去旁边货场，拿十块钱雇一辆跑空趟的解放大卡车过来。
“把兄弟们全带上。”
“得嘞！”
二嘎子答应一声，脚底抹油就往几十米外的货车停靠点跑去。
这年头跑公家运输的司机，最喜欢挣这种顺路的私房钱，十块钱跑一趟西郊，抢着有人干。
赵山河重新拉开吉普车的车门，转头看着工人们，干脆利落地一挥手：“等卡车过来，全上车。回去先吃肉，吃饱了马上开工！”
没过多久，一辆满是灰土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开到了三角地。
四十个刚挑出来的手艺人背着铺盖卷、拎着工具包，一个接一个爬上车斗。有人直接靠着车帮坐下，有人抱着墨斗和锯子，脸上还带着捡到大便宜似的兴奋。
两块五一天，包吃包住。
这种活儿在眼下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赵山河也没再耽搁，一脚油门在前头开路，大卡车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朝西郊工地赶去。
等这四十号人到地方时，五金厂送来的那两大锅猪肉炖白菜还剩下不少。
赵山河大手一挥，新来的也全算上。
一群原本还多少有些拘谨的外地手艺人，捧着冒尖的大海碗蹲在工棚前，几块肥得流油的大肉片子下肚，再听说上午那八十多个老工人的欠薪刚刚全部结清，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没了。
下午一点多，整个工地再次热闹起来。
新来的木工、架子工、水电工各自找到自己的活计，陈师傅和大奎带着原来的老工人配合，人一补齐，原本像一盘散沙的工地顿时像是被重新拧紧了发条。
锤子敲击声、钢管碰撞声、推车轱辘碾过黄土地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工地上的动静才渐渐停下来。
而这一天，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五金厂扩建工地几乎一天一个样。
天还没亮，工棚里的炉灶就先冒起了白烟；太阳刚爬上墙头，脚手架上已经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陈师傅盯着技术，大奎带着人赶进度，大壮守着材料和机械，二嘎子则整天骑着自行车在城里来回跑，哪里缺水泥、哪里少钉子、哪里差一车沙子，当天就想办法补上。
赵山河定下的规矩也简单。
该花的钱，一分钱不省。
该发的工钱，一天不拖。
但谁要是仗着工资高就偷奸耍滑，也别想在他的队伍里混饭吃。
第三天，原本散掉的人心彻底稳了下来。
第七天，工地上的活已经全面铺开。
第十二天，几个原本还想着干完二十天就回老家的老师傅，私底下已经开始打听赵山河下一个工程准备去哪儿干。
到了第十八天傍晚，陈师傅背着手绕着那栋宿舍楼走了一大圈，最后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半天。
赵山河正好从吉普车上下来。
“怎么样？”
陈师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赵老板。”
“再给我两天。”
“这栋楼，能交了。”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夕阳下已经基本收拾利索的宿舍楼，慢慢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