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酥的,在嘴里化开。他走出克莱蒙特庄园的大门,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动了。
他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那些低着头吃草的鹿。饼干的味道还在嘴里,甜丝丝的。
第二日,伦敦的报纸炸了。
不是那种花边新闻的炸,是那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的炸。
《泰晤士报》的标题最克制:“王储举办慈善拍卖,筹得善款二十五万三千镑”。可文章底下,杰克把那些数字、那些计划、那些“公开账目、接受查阅”的承诺,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写“王储英明”,没有写“贵族夫人慷慨”。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像摆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摆在读者面前。让他们自己看。
《纪事晨报》的标题更直白:“二十五万三千镑——王储慈善拍卖创纪录”。文章写得很长,从拍卖会现场写到后续计划,从那些捐出首饰的贵族夫人写到那些举牌竞拍的银行家太太。
最后一段,记者写道:“赫歇尔夫人代表王储发言时表示,善款将全部用于慈善事业,账目将向公众公开。这在英国慈善史上,尚属首次。”
《先驱报》的标题带着一点感慨:“王储的慈善蓝图——不只是钱”。文章重点写了那些计划——学校,济贫院,慈善基金。
记者写道:“王储殿下没有选择将这笔钱捐给教会,或是交给某个现成的慈善机构。她选择亲自过问,亲自规划,亲自监督。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两家小报也没有落后。一家写“王储拍卖会内幕:那些捐出传家宝的贵族夫人”,另一家写“银行家太太两万镑拍下王储胸针——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大手笔”。他们写的是花边,可花边底下,也藏着那些数字,那些计划,那些“公开账目”的承诺。
伦敦的咖啡馆里,有人举着报纸念。念到“二十五万三千镑”的时候,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念到“公开账目、接受查阅”的时候,有人放下杯子,说了一句“早该这样了”。
酒馆里,几个工人围在一起,听一个识字的人念报纸。念到“为因工伤失去生计的工人家庭提供临时救助”的时候,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能再干活的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茶会上,太太们摇着扇子。“王储这次,是真的要做事了。”一位太太说。旁边另一位太太接话。“她母亲要是还在,看见她这样,也该放心了。”没有人反驳。那些平时最爱挑刺的太太们,今天也闭了嘴。
克莱蒙特庄园的花园里,夏洛特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几份报纸。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看完一份,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利奥波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看了一上午了,还没看完?”
夏洛特抬起头,嘴角弯着。“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利奥波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写得怎么样?”
夏洛特想了想。“没有捧我。只是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写出来了。”她顿了顿。“我喜欢这样。”
利奥波德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年,报纸上写的都是她父亲的荒唐事——欠债,挥霍,和那些女人的纠葛。偶尔写到她,也是“王储殿下出席了某某活动”,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现在不一样了。那些报纸上写的是她做的事,不是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她嫁给了谁。是她自己。
夏洛特把最后一份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草坪。阳光落在那些冬青上,绿得发亮。
“莉齐说,那个《泰晤士报》的记者问她,这种新闻发布会不会成为定例。”她顿了顿。“她回答得真好。”
利奥波德放下茶杯。“她怎么说的?”
“她说,目前还没有明确计划。但她个人认为,这样的公共慈善事业,向公众保持透明和沟通,是非常有必要的。她会向我建议,形成定例。”
利奥波德笑了。“她倒是会替你拿主意。”
夏洛特也笑了。“是我让她拿的。她那个人,拿主意之前,会想很多遍。想完了,说出来,就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