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轻柔的指令落下,赵铁生骤然回神,缓缓睁开双眼。
诊室柔和的光线映入眼帘,窗台的绿萝被空调风轻轻吹动,慢悠悠晃着枝叶,温柔又安宁。
可他整个人还陷在刚才的情绪里,久久无法平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微微泛红,带着残留的僵硬凉意。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虚汗浸得微微发潮。
李医生放下手势,轻声询问。
“刚刚回溯的过程里,你的身体,有什么直观的感受?不用刻意修饰,如实说就好。”
赵铁生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语速。
“胸口发闷,像堵了块石头。”
“手脚突然变凉,呼吸不敢深喘,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李医生低头快速在病历本上记录,一边写一边轻声安抚。
“太正常了。”
“这就是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你的大脑刻意封存了这段痛苦记忆,但你的身体,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第一次直面核心创伤,身体的抵触和反应是最强烈的。后续每周治疗,这种不适感都会一点点递减,直到最后,这段画面再也刺激不到你。”
赵铁生抬手,用手背擦掉额角的冷汗,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之后每一次,都会这么难熬吗?”
“不会。”
李医生抬眼看他,语气笃定又温和。
“初次脱敏,是打破你五年的心理防御,相当于硬生生撕开结痂的伤疤,反应自然最重。”
“你今天做得非常好,你知道难在哪里吗?”
赵铁生抬眼,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在哪里?”
“你没有逃避。”
“绝大多数人的第一次治疗,都会下意识回避最痛的画面、最痛的瞬间。但你全程稳住了,还保持了旁观者的清醒视角,这是治疗最关键的一步。”
赵铁生缓缓起身,双腿骤然传来一阵酸软无力,他下意识扶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
说实话,身体不累,心累。
是那种积压五年的情绪被强行翻涌出来,掏空所有力气的疲惫。
“回去注意调节。”李医生看着他,细心叮嘱,“今天别硬扛,别熬夜,别干重活,累了就歇,顺其自然放松就好。”
“晚上面馆还要营业。”赵铁生轻声说道。
“那就少站多坐。”李医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煮完面就歇着,不许逞强。你的自愈,不需要靠硬撑。”
赵铁生点点头,轻声道别,转身走出诊室。
走廊的光线更亮,落在身上驱散了几分阴冷的滞涩。他靠在走廊窗边缓了许久,看着院中风动的槐树叶,心里那股窒息感,终于慢慢褪去。
他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沉,慢悠悠给宋佳音发了条消息。
【第一次治疗做完了,还行。】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秒回。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藏着藏不住的关心。
【累不累?】
赵铁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如实打字回复。
【有点累,但比我想象中容易接受。】
———
下午四点出头,赵铁生回到老街面馆。
王建国照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翻着旧报纸。听见推门的风铃声,他抬头扫了赵铁生一眼,目光细致,瞬间捕捉到他眼底的疲惫。
“今天回来这么早?没在那边多歇会儿?”
“嗯,结束得快。下午在干休所做治疗了。”
赵铁生没有多说细节,王建国也从不多问私事,只是默默点头,继续低头看报。
赵铁生系上围裙走进后厨,开始筹备晚间的食材。
他自己能清晰察觉到,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上半拍。不是没力气,是精神高度集中紧绷过后的松弛倦怠,整个人处于放空的软态。
切菜、备料、起火、烧水,每一个动作都稳、都慢,没有半点往日的利落急促。
锅里的清水慢慢升腾热气,细小的气泡层层往上翻,暖融融的烟火气,一点点抚平他心底残留的阴霾。
傍晚五点半,食客陆续进店,面馆慢慢热闹起来。
赵铁生站灶台煮面,手艺依旧娴熟,口味分毫未差。只是记着李医生的叮嘱,煮完一锅面,就立刻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歇着,不再全程站着硬撑。
王建国看在眼里,全程默默搭手。
不用赵铁生开口,他主动起身端面、收拾餐桌、招呼客人,把前厅所有琐事全包了,悄悄替他分担了所有忙碌。
六点多,风铃轻响,宋佳音推门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热闹的前厅,径直往后厨走,一眼就看见坐在板凳上喝水、神色倦怠的赵铁生。
她顺势在他身边蹲下,轻声低语,怕打扰到外面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