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三五成群地游荡着一些目光不善的泼皮,他们是各个大锅头圈养的眼线,只负责盯着每一个从山上走下来的矿工,防止有人绕过他们私自交易。
这是一个完全脱离了官府掌控,建立在盗采矿脉之上的黑市。
老耿熟练地低下头,避开那些挂着招牌的正规商铺,也避开那些泼皮的视线,他拖着跛腿,拐进了镇子边缘一条阴暗恶臭的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家门可罗雀的杂货铺。
老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从虚掩的后门溜了进去。
杂货铺的后院里,烟雾缭绕,满是刺鼻的铅烟味。
院子的角落里,搭着几口简陋的泥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正满脸被熏得漆黑,费力地拉动着一个破旧木风箱。
这是黑水镇常见的“灰吹炉”作坊,也是为什么民间盗采不用担心销赃的原因。
不同于铁矿那种需要修建高炉,经历冶炼锻造才能成型的物资,金银矿,是具有特殊性的,也就是它们的提炼门槛,非常低。
低到不需要怎么冶炼,不需要熟练工匠,只需要一口掺了草木灰的泥炉,一个风箱,几筐木炭。
只要将银矿石放入炉中高温熔炼,在鼓风的吹拂下,银矿中伴生的铅会被草木灰吸收,而熔点更高、性质更稳定的银子,就会孤零零地留在炉底,凝结成纯度不低的白银。
这项工艺简单到,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在任何一个乡镇杂货铺的后院里独立完成。
唯一的问题是--干这个活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几年。
但这重要吗?
总之,这形成了一个官府根本无法用常规手段斩断的闭环。
盗矿的产业链简直短得令人绝望:老耿这样的底层矿工挖出矿石,各个压榨矿工的矿霸将其卖到黑市,商人利用简陋的灰吹法,在后院将其提炼成碎银,这提炼出的白银,立刻就能在这畸形的黑市上直接购买粮食和生存物资。
在这个闭环中,大乾朝廷的造币垄断权被剥夺,一切的商税、矿税被完全绕过。
而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法外之地,上庸有许多个。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生着三角眼、留着八字胡的瘦削中年人。
他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
老耿走到他面前,从大腿的烂疮里,将那块混合着血肉和脓液的矿石抠了出来,用清水胡乱洗去血迹,恭敬地递了过去。
掌柜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块矿石,端详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品相一般,出不了多少货。”
掌柜随口胡诌着,拈起矿石扔进一旁的小陶罐里,“说吧,要换什么?”
老耿低着头:“掌柜的,我要一斗米...不,半斗就行,还得要一包治咳血的药。”
掌柜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老耿。
“半斗米?你当现在是什么年月?外面粮价飞涨,你这破石头,最多只能换两升发霉糙米,草药给你拿最次的一包,爱换不换,不换,你现在就拿着石头滚出去!”
老耿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不懂行!那块矿石,哪怕是去外面买那种高价粮,也足够买上一石好米了!
可是,在这间后院里,掌柜只肯给他换一两银子的东西。
何等盘剥。
但老耿敢反抗吗?他连大声争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他不换,掌柜只要走出门去大喊一声,街上那些矿霸的打手立刻就会冲进来,将他这个敢私藏矿石的矿工大卸八块。
老耿再度低下头。
“换...我换。”
片刻后。
老耿背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手里攥着几服不知放了多久的土方子草药,从杂货铺的后门悄悄走了出来。
阳光刺眼,照在这喧闹的集市上,也照亮了一瘸一拐的老耿,他拖着那条疼得钻心的跛腿,蹒跚着朝着镇子外走去。
那里,几里外的深山沟壑里,有他那破烂的茅草屋,有等着这口霉米续命的妻子和孙子。
......
就在距离老耿跌跌撞撞的背影不远处。
集市中心的一处露天茶摊,几人正坐在长条板凳上,默默地注视着这街头上发生的一切。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道服,头上梳了一个道髻,面相俊朗,看起来颇为出尘。
正是刚刚离开上庸县城,微服出巡的荆州牧,顾怀。
身旁的王五和几个亲卫同样是一身护院武师的打扮,腰间挂着一把寻常直刀,肌肉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按道理说,顾怀这模样一看就是肥羊,在这种律法形同虚设的地方,不知要被多少人盯上...只可惜旁边的王五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一点,往哪儿一站跟堵墙似的,那体格看上一眼都要打两个寒颤,谁吃多了撑的上去找麻烦?
顾怀端起面前那碗漂浮着可疑碎末的劣质茶水,没有喝,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座畸形的集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用碎银原矿交易的商贩,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底层百姓,最终,落在了那个背着小布袋、艰难前行的老耿身上。
突然。
“噗通!”
由于连续几日的饥饿,以及体力透支,加之大腿伤口恶化。
老耿眼前一黑,那条本就无力的跛腿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他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嗤啦--”
那本就朽烂的布袋被扯开,布袋里那点糙米,哗啦啦地全撒了出来,立刻与街道上那混杂着污水和粪便的泥浆混在了一起。
这一下摔得极重,老耿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围人来人往,有商贩挑着担子经过,有矿工匆匆路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去搀扶他一把。
“我的米...我的米啊...”
老耿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当他看到散落一地的糙米时,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他顾不上满身的泥水,顾不上腿上的剧痛,狼狈地趴在泥坑里,用双手连带着恶臭的泥浆,一粒一粒地,疯狂将那些米粒往破布袋里划拉。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那是他全家活下去的希望!
茶摊上。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的人间疾苦,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习惯的。
他放下茶碗,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来人,去帮他一把,顺便,叫店家下碗热面端过去。”
“是,公子。”
一个亲卫站起身,大步走到泥坑旁,他没有嫌弃老耿身上的恶臭,伸出手掌一把抓住老耿的胳膊,将他从泥浆里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随后,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稍微干净些的米粒拢入袋中,递给了还在发呆的老耿。
老耿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在这座人吃人的镇子里,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了。
就在这时,茶摊的店家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上面还飘着几点油花的面条走了过来。
“老丈,我家公子赏你的,趁热吃了吧。”亲卫接过面碗,塞进了老耿的手里。
感受着碗传递过来的温度,闻着那久违的热食香味。
老耿真想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可他却只是跪在原地,看向茶摊上的道服公子,流着泪问:“公子,求您行行好,让我把这面拿走...我家里还有婆姨和孙儿,他们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顾怀沉默片刻,招了招手。
亲卫扶起老耿,将他放在桌子另一边,顾怀转向店家:“再要两碗。”
老耿跛着腿又跪在了泥地里,顾怀摆手示意他好好吃面,他这才端起碗,连筷子都不用,大口大口地扒拉了起来。
面汤烫着他的喉咙,他却浑然不觉,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和面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碗里。
他吃得太急,险些被噎死,咳得满嘴都是血,却依然舍不得吐出半口。
“老丈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顾怀温和开口。
直到老耿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汤,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顾怀才以一个外地游商的口吻,轻声问道:“在下是外地来的游人,初到贵地,有些看不明白。老丈,你这伤是怎么弄的?这黑水镇的米价,怎么比襄阳还要昂贵数倍不止?”
老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道家打扮,却又不像道士,一身贵气好心施舍他的年轻人。
或许是这碗面给了他说话的力气,或许是他恨不得回答这个人的所有问题。
他叹息了一声:“公子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这地方的苦楚...”
“我这腿,是躲兵役自己砸断的,可躲过了兵祸,却躲不过这老天爷啊!这上庸到处是石头山,土薄得种不活庄稼,家里仅有的一分薄田,早被大雨冲垮了。”
“没有地种,就没有饭吃,全家老小张着嘴,就只能去钻那吃人的洞!”
老耿悲声道:“公子问米价为何高?这镇子里,全都是那些跟矿霸勾连的黑心商贩!他们知道我们除了拿命挖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把外头的粮食运进来,就往死里抬价!我们不买,就得活活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