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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症结(3 / 3)

顾怀眼神微敛:“我听说,襄阳府衙那边已经平定了荆襄,上庸也派了新太守,太守府没有发安民告示,没有派兵来管束这些矿霸和黑商吗?”

提到官府。

老耿的脸上闪过一丝麻木。

“太守大老爷?告示?呵...”

“公子啊,那太守府远在几十里外的郡城里!那薄薄的一张纸,贴在墙上,能管得到这些穷乡僻壤吗?”

老耿摇着头:“在这里,大锅头的话就是律法,那些监工手里的刀就是道理!官府的人下来,那些大锅头早就塞足了银子,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官差一走,我们这些人,该被盘剥还是被盘剥,该被活埋还是被活埋!”

“公子心善,赏了我这碗面,可这世道,终究是吃人的世道啊...”

听着老耿这番话,顾怀在这喧闹的集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之前任彬的话语。

“八千个矿洞。”

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隐藏着多少个像老耿这样,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人?

顾怀是荆州牧,上庸是他治下一郡。

他当然可以下令,勒令郡治出力,甚至调集大军,直接尝试用武力扫平一切,抓捕这些矿霸,查封所有的非法矿洞,将那些黑市商人全部斩首示众。

可是,然后呢?

这个建立在畸形经济上的脆弱生态,会立刻崩溃。

那些依靠挖矿换取天价粮食的十数万底层百姓,在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后,在官府还没有能力在这片绝地上凭空变出足够的耕地和粮食之前,他们拿什么活下去?

明天,老耿一家就会饿死,后天,这八千个矿洞背后的无数家庭,就会化作漫山遍野的饿殍。

这就如同一个长在身体上的恶性肿瘤,它在吸食着人体的养分,但它已经与重要的血管纠缠在了一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一部分。

一刀切下去,肿瘤是没了,人也死了。

这就是治标与治本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任彬等一众干吏面对上庸乱局,只能望洋兴叹的原因。

正当老耿担忧家人,端着两碗面起身告辞,顾怀点头应允后,眉头紧锁陷入思索之时。

一阵喝骂声,打破了平静。

“老东西!原来你躲在这里!”

四五个满脸横肉、手持短棍的打手,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径直冲着老耿走了过来。

老耿原本还有些感激涕零的脸,在看到这些人的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大、大爷...”老耿浑身哆嗦着,试图将手里的半袋霉米往身后藏。

“砰!”

领头的打手却根本不废话,上来就是狠狠一脚,直接踹在老耿的胸口上。

老耿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刚刚吃下去的那碗热面,混着血吐了一地。

“狗杂种!敢坏了大锅头的规矩!”

打手头目狞笑着走上前,一把踩住老耿攥着米袋的手,“你以为你藏着那块矿石去孙瘸子后院换东西,我们就不知道了?那孙瘸子也是要给大锅头交买路钱的!”

打手头目“铮”地一声拔出腰间短刀。

“按照规矩,私藏富矿,当断一臂!今天老子就借你这只手,给这集市上的其他泥腿子提个醒!”

说罢,他举起短刀,对准老耿那只伸在泥水里的枯瘦右手,狠狠地砍了下去!

周围的看客发出一阵惊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顾怀已经抬起了手,刚刚扶起老耿的亲卫眼底闪过一丝杀机,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正准备暴起杀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集市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拿腔拿调的暴喝。

打手头目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人群散开,一队穿着皂衣、腰挎官刀的衙役差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这黑水镇的一名啬夫。

也就是乡镇一级的治安官吏。

芝麻绿豆大小的官,此刻却成了老耿眼里的全部希望。

他顾不上胸口剧痛,在烂泥里爬向那名吏员,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老爷救命!我只是想买点米救我婆姨和孙子的命啊!”

老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顾怀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倒要看看,这代表着律法、代表着他顾怀在这最基层威严的官差,会如何处理此事。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那名穿着官服的吏员,面对老耿的哀求,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怜悯,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当街行凶的打手,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脚将老耿踢开。

然后,这名吏员转过头,竟然与那名持刀的打手头目,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哟,李三哥,今儿个又是你在集上?”

那名被称为李三哥的打手头目收起刀,心里虽然暗骂这不要脸的东西又来了,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凑上前去。

“刘哥儿巡街辛苦,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偷了咱们矿上的银子,正准备教训教训呢。”

说着,李三哥隐蔽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碎银屑,熟练地塞进了那名吏员的衣袖里。

那名吏员轻轻掂量了一下袖子里的重量,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泥水里的老耿,脸上神情变幻,端起了一副威严的官腔:

“大胆!”

“律例早有明文,山川矿脉皆属官府!尔等私自盗挖官山矿脉,本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如今你不仅盗矿,还敢在大街上大呼小叫,扰乱市集安宁!”

吏员大义凛然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衙役命令道:“来人!把这家伙锁了!押回镇公所,判他去做三年苦役,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老耿彻底崩溃了。

三年苦役?他这副残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更何况,他若是被抓走,家里那躺在床上的老妻和孙子,今晚就会活活饿死!

“老爷!老爷饶命!”

老耿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我家里还有人等米下锅啊!求求老爷开恩,求求老爷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名吏员却显得极不耐烦。

“聒噪!”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老耿的脸颊上,老耿喷出一口血,无力地倒在地上,双眼涣散,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还愣着干什么?拖走!”吏员冲着打手们喝道。

那打手心领神会,毕竟是在集市上,毕竟被吏员碰见了,没必要把场面搞得不好看,随便套个罪名,让他们把人带走,到了外面想怎么弄怎么弄。

风吹过黑水镇的集市。

顾怀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官府的衙役和矿霸的打手眉来眼去,看着老耿躺在地上如同死狗,看着那半袋混着泥浆的霉米洒落一地。

在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上庸这盘死棋,除了盗采矿脉难以禁绝之外,另一半根源究竟在哪里。

皇权不下县。

他在襄阳中枢大开杀戒,清理了上层的官僚;他在上庸郡城任命了任彬这样的清官干吏。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上庸那些世家大族确实是破灭了,但真正维持着这上庸最底层,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落日常运转的,根本不是太守,也不是同知。

而是眼前这些土生土长、父死子继、世代盘踞在乡间的底层胥吏!

上庸的这些胥吏,早就与那些矿霸、黑商勾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们披着官府的皮,用代表着襄阳府衙的律法,去堂而皇之地保护非法矿霸的利益!去合情合理地盘剥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难怪太守府的政令出了郡城也不起效。

难怪老耿会说,那些告示不过是一张废纸。

经济结构的畸形,加上基层权力的异化,共同锁死了这片土地。

大动干戈,剿灭矿霸,这十数万依靠盗矿生存的百姓明天就会饿死,立刻就是一场席卷上庸的浩大民变;

可若是投鼠忌器,不管不顾,任由这些胥吏和矿霸继续敲骨吸髓,上庸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终有一天会彻底烂掉。

近乎无解。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把人救下来。”

顾怀轻声道,“那几个动手打人的,还有那个穿狗皮的官差...全部锁了,不,我心情不太好,还是一个不留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卫立刻应道:“喏!”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经扑了出去,王五仍旧守在顾怀身边,寸步不离。

顾怀没有去看那即将发生的杀戮。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由扭曲、绝望与鲜血支撑起来的畸形繁华集市。

感受着这乱世中深沉绝望的民间疾苦。

良久。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这上庸...”

“到底该如何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