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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拨云(1 / 3)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离开黑水镇之后,顾怀并没有立刻返回上庸郡城,而是带着王五等一众亲卫,一头扎进了竹山县下辖的其余几个乡镇。

整整半个月的微服巡视,对于这位自诩已经看遍了乱世疾苦的荆州牧而言,也无疑是一次震撼的大开眼界。

如果说荆襄腹地的苦,是战乱带来的饿殍遍野、流离失所;那么上庸这里的苦,则是一种千百年来深深扎根,畸形、扭曲到让人窒息的绝望感。

竹山,作为上庸郡内矿产最为富饶的地方,同样也是私挖盗采最为猖獗、黑恶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所在。

在这里,顾怀亲眼目睹了一个畸形的社会。

走在那些依附着大大小小无数矿洞而建的乡镇集市里,你看不到多少长势喜人的农田,见不到男耕女织,也听不到什么鸡犬相闻。

明明是一片产不出多少粮食的穷山恶水,可镇子里却堂而皇之地开着最豪华的赌坊、最靡艳的娼馆,甚至还有专门售卖从蜀地运来的昂贵蜀锦、香料和胭脂的商铺。

上到五六十岁的老者,下到还没车轮高的孩童,全都一头钻进了矿洞里;啸聚山林的矿霸甚至比官府还要让人畏惧,离开了乡镇,律法甚至是由他们来定义。

最夸张的是,这些地方的底层百姓中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被逼迫着下矿,他们自己也贪图着那埋在地下的金银,除了那些矿霸把持的矿洞之外,也有为了抢夺一条富矿脉,两个村落的青壮能在山林里爆发数百人血腥械斗的事情,死者就地掩埋,连官府都不敢过问。

少得可怜的耕地几乎都已经被大户人家兼并,散落在山坡谷地的破碎梯田产量少得可怜,整个地方的粮食缺口虽然极大,但也呈现出了两极分化的态势--矿霸或者地主能富得流油,而底层百姓却连明日口粮都需要从地底挖出来。

百姓用命挖矿,矿霸低价盘剥,地主兼并土地,和商贾一起用天价粮食,将整个社会上的银钱榨干。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些本该维持法纪的底层胥吏,他们不仅不作为,反而与矿霸地主商贾沆瀣一气,充当着共犯,堂而皇之地分食着这片土地上的血肉。

何等荒诞的社会经济结构。

但偏偏却能维持数百年。

看透了这一切后,顾怀并没有在地方上发作,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已经维持了数百年,甚至连百姓都已经习惯了!当初平定荆襄,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搬空南阳,稳定上庸江夏,他并未一股脑地将新政推行开来,而是选择了后延。

也就是说,襄阳与南郡的地方保甲制度,荆南的恤民新政,在这半年里并未波及到此,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上庸,便是最真实的上庸!

荆南的新政到如今都还没推行完,更何况是这里?此刻就算他亮出身份,也不可能轻易地将一切扭转过来。

老耿那样的人,他能救一个,救不了一万个。

所以他只是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然后,带着满身的风尘与冷意,踏上了返回上庸郡城的路。

同时,快马已经提前一步,将州牧大人即将回城,并召集上庸所有够品级官吏议事的命令,送达了太守府。

......

上庸郡城,议事大堂。

虽然此刻正值清晨,阳光明媚,但大堂内的气氛却算不上好。

上庸太守陈文斌,以及同知任彬,率领着郡衙上下的二十多名文武官员,早早地便在大堂内站定了班列。

每个人都将呼吸刻意压低,一双双眼睛虽然盯着地面,但眼角的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堂外瞟去,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旁人脸色。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过诡谲,太过深不可测了!

半个月前,大人带着亲卫浩浩荡荡地抵达上庸,在接风宴上,大人是那般的儒雅随和,甚至还兴致颇高地吟诵了一首传世之作,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儒雅公子。

可谁曾想,那位大人在太守府仅仅待了一天!他连地方官员都没有正式接见,连上庸的政务公文都没有翻阅一本,便一头扎进了下面那些最乱的乡镇去微服私访了!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本身就足以让地方官员感到头皮发麻。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而更要命的是,就在顾怀微服出巡的这半个月里。

襄阳那边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上庸。

工业区贪腐大案爆发!

四百多名官吏、管事、工头,被那位大人一声令下,在万人围观中,当场砍了脑袋!滚滚人头堆成了山!

紧接着,锦衣卫这头疯狗彻底出笼,剥夺刑曹监察之权,在襄阳城内大肆抓捕,诏狱之中夜夜惨叫不绝,襄阳官场被清洗得血流成河,不知多少高官显贵家破人亡!

上庸所有的官员都吓傻了。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那位在接风宴上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根本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而是个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凶神!

这半个月来,上庸郡衙上下的官员,可以说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那位在酒宴上还言笑晏晏的州牧大人,在下面看到了什么不称心的事情,转眼回到郡城便要翻脸,在这上庸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好在是,今天大人终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只是,这人还没进郡衙的门,那道冷冰冰的“即刻召集官吏议事”的手令就先一步到了,这副风雨欲来的架势,搞得众人的压力实在有些大。

“咕咚...”

大堂内,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官员们的心理防线本就在这半个月的等待中被拉扯到了极限,此刻这细微的声响,也终于打破死寂引发了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人这半个月,好像是去了竹山那边...”一名官吏压低了声音,脸色苍白地对着同僚耳语。

“竹山?!”同僚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地方!大人去那种地方微服,若是看到了那些私矿和黑市...嘶,咱们上庸今日,怕是也要步襄阳的后尘了!”

“谁说不是呢?大人在襄阳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都照贬不误,其他人更是难有幸理,更何况咱们这些偏远之地的官?”

“可这也怪不得咱们啊!地方上的情况大伙儿心里都清楚,那是历朝历代留下来的顽疾,咱们才上任几个月,能顶什么用...”

“这么一看,也好在...咱们上庸穷成这样,根本没什么油水可贪啊,大人总不至于连我这清水衙门也一起砍了吧?”

“你懂什么!不贪就不杀头了?襄阳那边的事你没看见?尸位素餐,治理不力,一样会惹恼了那位!到时照样是掉脑袋的罪过!”

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议论声,站在班列最前方的太守陈文斌,此刻只觉得大堂闷得发邪,搞得他冷汗直往外冒,后背官服都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毕竟,他才是这些人里,最紧张、最恐惧的一个。

他并非顾怀亲自培养的亲信,也不是襄阳嫡系,他是朝廷之前指派到地方的旧派官吏。

因为上庸易手,襄阳那边在梳理地方情况时,顾怀翻看了他的履历,见他政务能力还算过人,且熟悉本地民情,觉得是个可用之人,这才大笔一挥,将他提拔成了上庸太守。

随后,又派了任彬这个江陵出身的嫡系同知过来,从旁“辅佐”,上庸的权力结构就这么定下来了。

陈文斌这大半年来,可谓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生怕引起襄阳那位的反感,可上庸这地方的情况摆在这里,地里种不出粮食,满山都是盗矿的百姓,乡间的胥吏和矿霸穿一条裤子,他又能怎么办?!

陈文斌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太守,说白了就是一个过渡时期的选择而已,自己在襄阳官场没有任何根基,唯一的依仗就是州牧大人此时的那点微薄信任,只要不犯错,到时哪怕太守换人,他怎么也能记上个安定地方之功。

可现在那位跑来亲自巡视地方,但凡在地方上看到了什么不满之事...

需要有人出来顶缸的时候...

遭殃的第一个就是他这个太守!

陈文斌悄悄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上庸同知任彬。

“任大人...”陈文斌用近乎哀求的声音低声问道,“你曾追随大人良久,最知大人心意,大人此番突召议事,可是...可是要在上庸大动干戈了?若是州牧大人生了怒意,到时还望任大人能看在同僚一场的情分上,帮本官转圜一二啊...”

任彬瞥了一眼这位名义上的上官,心中暗叹。

“太守大人稍安勿躁,”任彬低声安抚道,“公子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上庸的顽疾,非一朝一夕之过,公子英明,定能体察下情,待会儿议事,只需如实禀报难处便是,切莫推诿塞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