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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拨云(2 / 3)

陈文斌心想你是那位大人亲信你当然可以这样说!谁倒霉都轮不到你,自己平日里待你算是相当不错了哪里有把你当成副手随意指派的样子,此刻怎么连点救命的建议都没有?

他还想再说什么,突然。

“踏、踏...”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大堂内那犹如群蜂飞舞的窃窃私语声,登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站直了身子,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

紧接着,两名魁梧亲卫率先跨入门内,一左一右列在门边,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随后。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负着双手,不急不缓地跨过了大堂的门槛,走入了众人的视线。

出乎所有官员意料的是,这位州牧大人,此刻身上穿的,是一袭素雅的青色道服。

道服剪裁合体,宽袍广袖,没有多余纹饰,衣袂随着他的走动微微飘拂,他的头上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一个道髻,几缕墨发垂落在那棱角分明的脸颊两侧。

他生得本就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此刻换上这身道服,更是洗去了身上那股统御荆襄的杀伐之气,平添了几分飘逸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气质。

倒像是位游历红尘的年轻道君。

可看在堂内这些官员的眼里,这看起来俊美出尘的年轻人,跟吃人的恶鬼也差不太多了。

半个月前人头滚滚落地的那些人要是能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估计也得从地底下爬出来表示一下赞同。

“下官等,参见州牧大人!”

太守陈文斌带头,大堂内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一躬到底。

“免了。”

顾怀略一点头,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便径直从分成两列的官员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微风,走到了大堂上方那张平日太守办公的桌案后,掀起道服下摆,从容坐下。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战战兢兢的官员们。

然后。

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摆了摆。

一名识文断字的亲卫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大步走到桌案侧前方,翻开册子,运足了中气,冷冰冰的声音在大堂内轰然响起:

“七月初四,竹山县黑水镇,微服探访。镇中私设灰吹炉作坊一十七处,米价高达每斗四百一十二文,皆用碎银原矿交易。镇中多有矿霸打手横行,甚至当街致残矿工,镇公所啬夫刘某,当街收受打手贿赂,包庇行凶,反将受害矿工以盗矿之名投入苦役。刘某及打手一十三人,已就地正法。”

“初七,入大横山深处。漫山遍野皆是私挖孔洞,探明大型矿道四条,其内宛若迷城,一路死尸枕藉,无人收敛。沿途见被逼迫入井之老弱童叟,多达千人。”

“十一日,安富县界...查实地方矿霸赵某,拥打手三百,私设关卡,凡过路行商皆抽一成商税,并勾结县衙主簿,隐匿私矿产出,买卖人口...”

“十六日,查安乐县。沿途见蜀地游商车队五支,皆满载蜀米入界,换取上庸私炼碎银与精铁粗矿,安乐县卡栅形同虚设,守关差役甚至替游商推车,每车抽水五百文...”

亲卫的声音没有什么情感起伏。

但他念出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下方的上庸官吏脸色一变再变。

随着那一笔笔血淋淋的见闻、一个个被点出名字的地方胥吏、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地方乱象被念出。

许多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的冷汗流个不停。

念完了整整三页纸。

那名亲卫才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退回了原位。

大堂内死寂一片,顾怀坐在桌案后,目光冰冷地看着下方。

“诸位。”“这便是本官这半个月来,在你们治理下的上庸,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私矿遍地,矿霸横行,物价畸形,草菅人命!”

顾怀身子前倾,眼神如刀般逼视着最前方的陈文斌。

“本官想问问诸位,这上庸,到底是襄阳治下的疆土,还是那些矿霸和胥吏的私产?!”

“你们这些拿着俸禄的父母官,就是这么替本官,替荆襄牧守一方的?!”

“噗通!”

陈文斌再也承受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了地上,紧接着,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像被风吹倒一般,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

“大人息怒!下官万死!”

陈文斌以头抢地,都快哭出来了,生怕上面那位直接喊一声“拉出去砍了”。

“息怒?本官现在很冷静。”

顾怀冷冷地看着他,“陈大人,你是上庸太守,本官给你辩解的机会,说说吧,为何这上庸的顽疾,不仅没有因为荆襄的平定而有半分收敛,反而在下面愈演愈烈?”

“是你们这些官员尸位素餐、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还是说,你们这上庸郡衙的官吏,全都是一群废物?!”

面对这等质问,陈文斌抬起头,满脸是汗,也顾不得什么太守的体面了,凄声道:

“大人!下官冤枉啊!郡衙上下的同僚,也是冤枉的啊!”

“并非下官等人尸位素餐,不肯做事,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陈文斌膝行两步,悲声道:“大人明鉴!自大人任命下官以来,下官与任同知,无一日不为这上庸的盗矿之风发愁!太守府前前后后,发下了十几道清查私矿的政令,甚至多次三令五申,严禁地方胥吏与矿霸勾结!”

“可是...没用啊!”

“那些地方上的乡镇里长、巡街差役,世世代代都盘踞在地方!他们早就和那些大锅头、矿霸成了穿一条裤子的蚂蚱!那盗挖出来的矿脉利益,本就有他们的一份!”

旁边一名官员也大着胆子,叩首道:“州牧大人!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啊!太守府的命令下去了,那些胥吏表面上奉命,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我们派差役下去清查,还没出城,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那些矿霸耳朵里!等我们的人到了,矿洞早就被掩盖了,打手也藏起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这就罢了,若是逼得急了,那些胥吏便干脆消极怠工,政令根本无法推行到乡野!”

“下官等也曾想过严惩,可...可上庸地形崎岖,县镇之间交通不易,太守府难以影响那些山林里的乡镇,只能靠成百上千的胥吏管理地方,总不可能把这底层干活的官差全杀光吧?若是都杀了,这地方上的税收、治安,谁来维持?这郡衙,岂不是要彻底瘫痪?”

听着官员们满腹辛酸的倒苦水。

顾怀的脸色依然冷漠,但眼底的杀意,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走了这么一趟,他当然知道这些官员说的是实情。

之前的襄阳和南郡不也是这样么?在没有推行退役老兵的地方保甲制度前,那边的基层统治靠的是地方大族与乡绅维持,而上庸则是靠着这些盘根错节的胥吏。

更不用说,上庸的地形太过崎岖了!那些隐藏在山林里的乡镇,你不杀这些胥吏,政令不通;你若是为了图一时痛快,把这上庸几百个乡镇的差役全宰了,上庸的基层建制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崩溃!

顾怀靠回椅背上,眼帘微垂。

大堂内官员们的精神也随着这沉默越来越紧绷。

“好,胥吏盘根错节,尾大不掉,这算是个理由。”

顾怀放缓语气,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本官再问你们。”

“这半个月来,本官在那些畸形的黑市里,看到了无数操着蜀地口音的游商!他们成群结队,翻山越岭而来!”

“上庸土地贫瘠,产不出几粒粮食,可是那些黑市上的粮铺里,那一车一车的糙米、布匹,从何而来?!”

“上庸十数万矿工盗挖出来的海量银矿、铁矿,太守府收不到一文钱的矿税,那些矿石,又究竟销往了何处?!”

这个问题一出。

大堂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一直沉默的同知任彬,站了出来,拱手答道:

“回公子。”

“那些粮食,绝大部分,都是从蜀地运来的。而那些被盗挖提炼的银铁矿石,最大的去处,也是被那些蜀地游商收走,最终源源不断地流入了蜀地!”

任彬沉声道:“上庸紧扼蜀地东出的咽喉,蜀地虽然天险阻隔,但内部平原沃野千里,最不缺的便是粮食!”

“可是,蜀地缺银!更缺打造兵器铠甲的精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