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权贵和商人,看准了上庸缺粮而多矿的形势,不知多少游商马帮身后有蜀人身影,冒着蜀道险阻,将蜀地那些廉价的陈粮、粗布运出大山,以天价在黑市上卖给上庸百姓!”
“然后,再用换来的巨量银矿和精铁,运回蜀地!”
任彬抬头看着顾怀:“公子,对于蜀地来说这是何等暴利!只要有五倍十倍的利润,哪怕蜀道再难走,那些蜀地商贾也会蜂拥而至!官府根本封不住上庸周遭,数不清的隐秘山道啊!”
顾怀听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线索、这半个月来的见闻、官员们的诉苦、以及上庸的地形图,开始疯狂交织、碰撞。
莫名地,顾怀在此时突然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底层矿工,在茶摊上叹息着说的那句话。
不挖矿,全家就饿死。
是了。
问题根本不是矿。
而是粮。
良久,良久。
当顾怀再次睁开眼时,眼眸中已经有了拨云见日般的彻悟与清明。
终于水落石出。
为什么上庸会变成这个模样。
为什么历代官员都束手无策。
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放错了地方!
历朝历代,无数人用律法去说教,用道德去感化,甚至用杀戮和兵威去镇压。
可是,说教有用吗?礼义廉耻,能填饱肚子吗?!
动兵镇压,更是治标不治本!
你把矿霸杀了,老百姓自己也会去挖,因为不挖明天就会饿死;你把矿洞填了,封掉黑市,一旦填不饱这十数万人的肚子,为了活命,他们第二天就会揭竿而起!
更何况还有蜀地在一旁推波助澜!
所以,剥除掉这所有错综复杂的表象,剥除掉所谓的胥吏乱政、商贾奸猾。
这一切罪恶和畸形的背后,终于让顾怀找到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利益!
顾怀站起身,绕过桌案,缓缓踱步在官员们面前。
“本官明白了。”
顾怀轻声开口,“诸位,我们一直都在缘木求鱼。”
“百姓为何要冒死盗挖矿山?因为他们没有田地,没有退路!他们只能依靠这份挖掘的利益,去换取那吊命的口粮!”
“矿霸为何会产生?因为蜀地缺矿,这中间存在着十倍百倍的利差!只要这往蜀地销赃的渠道还在,只要有利可图,杀了一个矿霸,明天就会有十个新的矿霸冒出来!”
“地方胥吏为何要勾结包庇?因为太守府给他们的俸禄,远远比不上与矿霸勾结而拿到的东西!这庞大的黑市利益,有他们的一份!”
顾怀猛地停下脚步,眼神明亮:“归根结底,这就是由‘生存利益’和‘贪婪利益’共同构建出来的牢笼!”
“想要打破,用刀是不行的,律法、道德也派不上用场。”
“唯有用利益,去击溃利益!”
顾怀大步走回桌案前,霍然转身坐下。
“既然找到了问题的源头,那这盘死棋,就有活路了。”
顾怀看着下方依然有些不明所以的官员们,语气中透着决然:
“传本官令!”
“从今日起,彻底摒弃以前那种‘禁矿安农、查封黑市’的老路子!”
“既然上庸的地形崎岖,土层极薄,根本算不上产粮地,那就不要指望上庸能靠着那几块可怜的梯田自给自足了!”
“把产业完全转型!”
此言一出。
官员们全都愣住了,陈文斌更是愕然道:“大...大人,完全转型?这...不种粮,百姓吃什么?”
“吃襄阳的粮!”
顾怀斩钉截铁地说道:“土层薄,种不活粮食,但绝不耽误种桑麻!”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甚至于以后,一旦弄到了棉花种子,这满山的坡地,全都是最好的棉田!
“由官府出面干预调控!第一步,先解决上庸十数万百姓的粮食问题!”
有官吏直接懵了:“州牧大人,若按您所说,光是供应上庸粮食,一年至少需要数十万石!如此大的数量...襄阳承担得起吗?”
顾怀点头道:“从去年入冬以来,襄阳和江陵的春耕落实得很不错,入秋之后,荆襄腹地的粮食产量将是过去几年的数倍!到时完全有余力能拉上庸一把!实在不行,还有荆南!”
“本官会下令,秋收开始后立刻从襄阳民间、水军,抽调组建船队,沿汉水逆流而上,源源不断地将平价粮食,运入上庸!”
“用府衙手里的海量平价粮,去彻底砸溃黑市上那些蜀地商人的天价粮!把米价给本官生生打到襄阳的水平!到时根本不用费力查封黑市,他们自己就得关门!”
“只要粮食便宜了,百姓就算不拿命去地下挖矿,也能靠着做些零工、种些桑麻活下去!这便从根本上,解决了百姓‘不盗挖就只能等死’的生存问题!”
任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激动地呼吸都有些急促:“公子高见!只要砸溃了粮价,那些底层矿工就有了退路,蜀商和矿霸们再想用几把糙米去逼迫百姓卖命,就再也行不通了!”
“这还不够,只是让百姓多了一条退路而已,只能算第一步!”
顾怀冷笑一声,“第二步!将上庸,彻底转型为襄阳工业区的原材料供应地!”
“堵不如疏!既然上庸地下全都是矿,那官府就亲自下场,整合这些矿脉!太守府牵头,设立官营矿场,招募那些原本的盗矿百姓为正规矿工!”
“官府给他们发足额的工钱!给他们提供安全的防护和合规的矿洞!他们挖出来的矿石,无论是铁矿还是金银,官府统统以正常的价格收购!”
“上庸不缺矿,而襄阳以后的工业区和高炉,不愁吃不下这么多矿石!正好可以从民间采购变成官营供应!”
顾怀断然道:“那些仅有耕地之外的庞大粮食缺口,由襄阳调粮解决!”
“上庸提供矿石和纺织原材,运往襄阳!”
“如此一来,蜀地商人的暴利被官府的平价粮斩断,他们无利可图,自然会退走!矿霸失去了销赃的黑市,又失去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廉价矿工,他们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到那个时候...”
顾怀的眼神变得森寒起来:“那些失去了裹挟百姓的能力、失去了利益输送的矿霸和地方胥吏。”
“也不过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狗罢了!”
大堂内,官员们都被顾怀这近乎于天马行空、却又精准狠辣的战略,给深深地震撼了!
坐不到顾怀如今的位置,真的很难想象这种三言两语之间,便能定下一郡之地、数十万百姓们日后生路的手段,甚至于是重构了一个地区的经济产业!
当然,这种宏观上的调控,若是荆襄还未平定,也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这不仅是解决上庸之弊,这更是要将上庸彻底与襄阳绑定,形成一个完美互补的经济循环!
“大人英明!此计一出,上庸之疾,不治而愈啊!”
反应过来的陈文斌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上庸任职数年,的确在顾怀这番话里看到了上庸恢复生机的希望,不由叹服至极。
另一方面...则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用为上庸积弊背锅了,端的是松了一大口气。
其余官员也纷纷拜倒,心悦诚服。
顾怀坐在主位,感叹这一趟微服私访走得确实太值...若不是亲眼看到了地方上的情况,看到了矿工、矿霸、黑商们的人间百态,他又怎么可能理清一切脉络?
如今,至少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了!
只是。
大战略已经定下,理论上无懈可击。
但眼下已入七月,离秋收已经没多少天,这一切必须尽快落地。
顾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想要实现这一切,想要让那些百姓相信官府,想要在不引起大规模动荡的情况下,完成粮价的倾销和矿场的整合。
蓝图再好,也需要执行。
而眼前最大的问题便是...该怎么开始?
怎么在这盘根错节、矿霸横行、蜀商渗透的上庸,撕开这第一道口子,让官府的粮车开进来,让官方的矿场建起来?
旧有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坐以待毙,看着官府砸了他们的饭碗,甚至于,蜀地那边...会不会也有什么反应?
顾怀做了决定。
看来,要想建立新的秩序。
终究逃不过,先用一把快刀,将这上庸旧有的吃人秩序,斩个稀巴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