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我一点都不想听

半个小时前。

章学军将自称他外祖父、外祖母的老人带着回家。

一路上。

余老太太除了看着章学军感叹一句,孩子长得真快,上次见还没这么高。

再问了几句他的近况。

之后便不再多言。

这令章学军腹里的疑惑,如线面般疯狂膨胀、源源不断滋生。

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未听母亲提过她的父母。

怀念也好、怨恨也罢。

从来没有。

章学军不由又看了两位老人一眼。

他们皱纹细、浅,且纹路柔和,一看就是家境优渥,且没有遭过难。

衣着讲究却不张扬奢华,一行一止,都跟他曾被父亲带着见过的那几位旧时书香实业家的气质颇为相似。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

章学军在脑海中筛选着。

许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余老爷子抬眼,语气平缓和气:

“早些年公私合营时,我们响应号召,入职国营单位,担任技术顾问,成分没问题。”

也就是说,他们之前确实是商人。

后来主动交出厂房、设备、股本,不再自营私产。

被国家统一安排职务,拿国家统一薪金、法定定息。

没沾过“走资派”这个帽子。

章学军听见他强调自己成分没问题,忙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不清楚,这么多年,母亲为什么从不和他们联系。

远远看见他家住的联排楼。

章学军有些忐忑母亲突然看见自己的父母,会是什么表情。

但转念一想。

母亲自他小的时候,就教育他首先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她不跟自己的父母联系,不可能是原则性问题。

而对于感情纠葛,大家都是血脉亲情,话说开了,或许就能解开。

章学军想到这,乐观而又热情地指着面前的小院子,道:

“到了,我们就住在这。”

两位老人看到这体面的住处。

不由想起大女儿那小小的坟包。

一时垂首沉默,面上透出沉沉的怅惘,瞧着连皱纹都深了。

章学军敏锐地捕捉到二人神色变化,以为他们在紧张,出言宽慰:

“你们放宽心,我母亲心肠软,有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开。”

两位老人闻言,齐齐抬眼望向章学军。

余老太太沉默半晌,语声带着怅然:

“她这辈子,几时心软过?”

二老育有两女一子,若论心底和善、天生心软,唯有早早离世、化作一抔黄土的大女儿。

章学军被她这句不加掩饰埋怨的话,问的愣了一下。

他母亲除了在教他做个正直、善良的人这一点上格外坚持外。

对于其他人、其他事上,一向宽容,绝少计较的。

这一点,也是他一直学习的榜样。

甚至连他爷爷、奶奶都夸他母亲是个孝顺、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好儿媳。

这对老人家看着也不像古怪苛刻的人,怎么会对他母亲有这么露骨的怨?

章学军不由顿住脚,再次确认:

“两位老人家,你们确定我母亲是你们的女儿?”

“嘎吱”一声。

院内房子的门突然被打开。

章母走了出来。

在看清是章学军回来了后。

她苍白寡淡的面上这才浮出温软,沉沉的眼底也落了暖意,往过来走:

“妈听见院门响,你回来不进来,待在门口……”

她的声音渐渐收住,视线落向章学军身后侧、半开的院门边露出的半截衣料上。

“……妈,有客人。”章学军缓缓把院门彻底打开。

两位老人家与章母毫无遮挡地六目相对。

“兰枝。”

老太太唤了她一声。

章母方才眼底的温存一瞬散尽,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再无半点血色。

她脚猛地后退,似乎要缩回屋去。

甚至,她连身形都站立不稳,仿佛秋风中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

“妈!”

章学军面上一慌,忙大步过去扶住她。

……

章家会客厅。

章学军将她母亲扶的坐在沙发上。

招呼两位老人先坐,就去厨房给他母亲化白糖水。

一边用两只碗快速来回倒腾着往凉地晾,一边关注着客厅的情况。

现在他确定了。

那两位老人,确实是他的外祖父母。

但两位老人看着他母亲的神情太复杂:

心疼、挂念、愧疚、悲伤、无力。

余老太太拿出帕子沾起眼泪。

先前在院外时对他母亲的埋怨。

这会儿再无半点。

显然,他们很在意他母亲这个女儿。

章学军端出白糖水,给他母亲,道:

“温度刚好。”

章母垂眼,不看儿子,也不看对面的老人,端起糖水静静啜饮着,平复自己。

章学军从他爸书房拿出用来招待贵客的茶叶盒,准备泡。

章母抬眼说了句:

“书房最上面的柜子里有一盒岩茶和一盒茉莉花茶。”

这话一出,不仅余老太太,连一直沉默的余老爷子也看向了章母。

那是他们爱喝的茶。

章母接过儿子重新取来的茶叶,亲自给两位老人泡。

章学军开口打破客厅的寂静:

“外公外婆坐了多久的车?还没吃饭吧?”

“吃过了,”余老太太对上他,勉强露出笑,

“我们下火车在招待所休息了会儿。”

主要是把自己梳洗体面,才找来的。

章母把茶水递去,余老太太接了,余老爷子却没接。

章学军见母亲的手颤了下,他忙打圆场,接过给余老爷子。

余老爷子径直看向章母,开门见山:

“我和你母亲这次来,是为了你大姐的事?”

章母骤然抬眸,嘴唇蠕动,话却像被喉咙卡住了。

半响,才发出一道哽咽而压抑着激动的颤音:

“你们……找到她了?”

晶莹的泪水也瞬时涌上了她眼眶,

“她……大姐她,她在哪儿,还好吗?”

余老爷子见她这样,原本显得严肃的表情,不由出现裂痕。

空气静了一瞬。

比章母的眼泪先落下的,是余老太太的泪水。

答案已显而易见。

章母的眼泪定在了眼里。

她的心一跃万丈,顿时跌入无尽深渊。

哪怕她知道错了,愿意去认错了。

可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再原谅她!

充盈在她眼里的泪水仿佛一个放大镜。

将不期然从她眼底钻出的恐惧、绝望猝然放大。

但只是几秒。

本能的自我保护,令章母死死压下眼里的泪。

她的身体和表情无一不在躲闪、退缩。

她强装镇定的面皮绷得发僵,人抗拒到近乎反感,眼里全是决绝的倔强:

“你们不要说了,她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想听。”

“妈,深呼吸,冷静。”章学军见他母亲簌簌地发着抖,忙给她抚后背,向两位老人说,

“外公外婆,我妈身体不好,我先扶她回房休息会儿。”

章母似这才想起她儿子还在,慌忙瞟向他,躲闪的眼顿时更惊惧:

“回你房间去!”

她声音迫切,近乎尖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