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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扎根(2 / 3)

黄飞鸿本人倒是很平静。他坐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把委任文书摊开放在膝上,看着上面的字:黄飞鸿,年十一岁,广东南海人。承父黄麒英遗志,守城有功,授正九品登仕郎虚衔。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的坟前跪下,说他当官了——品级不高,正九品,但大小也是个官。当年父亲说黄家三代打铁,到他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学了武,但他没有给黄家丢人。桂花树的枝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黄飞鸿跪了很久才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到井边打了桶水把膝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去给新入门的师弟们上课。

捐纳的事尘埃落定后,何成局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修炼之中。

自从那日对着空旷的演武场打出“推窗望月”之后,丹田里的气核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它不再像从前那样狂猛地旋转,而是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每转一圈都带动着全身经脉微微震颤。宗师之门已经开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道门彻底敞开,将气核表面的暗红色光晕化为真正的护体罡气。

周巧儿最先察觉到他的变化。以前何成局练完功回来,浑身都是汗,眼睛里带着血丝,那是内劲透支的痕迹。现在他练完功回来,身上清清爽爽,眼神比以前更亮更稳。她端着排骨汤从天井走过,停下脚步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何成局,问他最近是不是突破了。何成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说算是。周巧儿开心得围裙角都飘起来了。

麦穗端着洗衣盆从旁经过,哼了一声说巧儿你也太容易高兴了——他都三十二了,再不突破宗师,难道等到四十岁跟黄老掌门一样。说完自己先笑了。沈小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篮子,轻声说当家的最近气色是好多了,以前练完功回来脸色都是白的,现在回来脸上有血色。何成局喝完排骨汤把碗还给周巧儿,说他以前练功是在“打”——打木桩、打气劲、打光幕,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现在他练功是在“养”——养气、养神、养心境。

麦穗端在倒洗衣水,何成局已经来到身边,猛虎捕食,两个人掉入水池,阴阳缠绵决开启,鸳鸯戏水。

大户人家才有挖底下暗河,从后花园假山泉水出分叉流向不同方向,不同用处。

四月十八,方世宏从潮州带来了消息。英方同意以成本价出售全套电报设备,并派遣广东籍技师来广州进行安装调试,首条电报线路将连接广州知府衙门与虎门炮台。麦考利在给方世宏的私信中说,何知府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谈判对手——既不要洋人的银子,也不要洋人的枪,偏偏对洋人的技术来者不拒。方世宏把信拍在桌上,得意地问何成局这是夸你还是骂你。何成局说这是夸——洋人最怕的不是你买他的东西,而是你学会了他的东西然后自己做。

梁铁海也是同一天来的。电报线路的电线杆需要用到大量特制铁件——绝缘瓷瓶的底座、电线杆的加固箍、避雷针的接地棒,每一件都有严格的尺寸要求。他带着冶铁铺子的老工匠去虎门炮台实地测量了三天,回来之后画了十几张图纸,现在第一批铁件样品已经打好了,请何成局去看看。

何成局带着龚文去了北城外梁家的冶铁铺子。梁铁海把一排铁件样品整齐地摆在工作台上,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绝缘瓷瓶的底座纹丝合缝,电线杆的加固箍尺寸分毫不差,避雷针的接地棒接口光滑平整。何成局拿起一件掂了掂,问他工期需要多久。梁铁海说首批铁件大概半个月,全线铺通最快也要三个月——从广州城到虎门炮台,中间要翻两座山、过三条河,架线比铺铁轨还麻烦。何成局说英国人在印度铺电报线,每天能铺五里。梁铁海说给他一个月,等这批后装枪的订单忙完,梁家冶铁铺子全力生产电报铁件,每天的产量还能再翻一倍。何成局放下铁件,点了点头。

五月十三,黄麒英周年祭。

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秦舒云已经备好了马车,周巧儿准备了三牲祭品和桂花糕。何成局让何安也一起去——去年黄老掌门走的时候何安才七岁,跪在灵堂里还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今年该让他正式给黄伯伯磕头了。何安穿着素色短褐乖乖上了马车。黄飞鸿站在宝芝林门口迎接,腰间系着父亲传下的墨黑长剑,剑柄上系了一条白布带。

祭礼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举行。老桂花树的枝叶比去年更繁茂了,黄麒英亲手种下的那棵新桂花苗也已长到了一人多高。梁宽摆好香案,黄飞鸿在父亲坟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放在香案上。那是他的委任状。他说爹,这是朝廷颁的委任文书,正九品登仕郎。他本想着今年桂花开的时候拿来给爹看,但桂花还没开,他等不及了,先拿来给爹过目。他现在是宝芝林的掌门,也是朝廷的人。他记得爹说过黄家三代打铁,到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但他也没有给黄家丢人。

何成局带着何安上前,何安跪在黄麒英坟前认真地磕了三个头。两人点上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与桂花的清香融在一起。

祭礼结束后黄飞鸿留何安在宝芝林住一晚。何成局独自一人坐马车回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春末夏初的广州城——正街上的铺子鳞次栉比,码头上郭海蛟的船队正在装卸货物,珠江口的货船号子声隐隐传来。马车经过正街时,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站在门口朝他拱手,身后铺子里新到的湖笔和徽墨摆得满满当当。他忽然很想跟黄麒英说说话,告诉他飞鸿长大了,桂花苗长高了,宝芝林的名号传遍了南粤武林,那张墨黑长剑在飞鸿手里比他当年使得还利索。但他说不了。他只能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来树下坐一坐,喝一杯茶,说一句“你说话算话”。

五月十八,余姚姚的生辰。

她今年三十一岁了,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眉眼间的温婉与十一年前别无二致。周巧儿照例偷偷准备了一桌子菜,余姚姚被请到正堂主位上坐下时又瞪了何成局一眼,眼眶又悄悄红了。

何成局送她的礼物是一支新簪子——不是银的,是桃木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他亲手刻的,刻坏了好几根桃木才雕成这一支。簪尾刻了两个小字——“平安”。他说银簪跟了她十二年,簪头的莲花都快磨平了。这支桃木簪是新的,让她换着戴。桃木辟邪保平安。

余姚姚接过桃木簪,手指在“平安”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她抬起头,把那支银簪从发间拔下来放在何成局手心里,让他帮她戴上新的。何成局将桃木簪轻轻插在她发髻上,桂花雕得虽不及银簪精致,但在他手里这支桃木簪比任何金银珠宝都重。

席后柳如烟弹了一曲新谱的《桂香》,唐玲以桂花枝为道具跳了一支新舞,舞到最后将桂花枝轻轻放在余姚姚桌前。余姚姚捡起桂枝闻了闻,说这是何平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上的,林落雪点了点头。何平坐在林函怀里伸手去抓桂叶,何安在旁边护着怕她扎到手。满堂笑语,灯火可亲。

五月二十,麦考利带着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正式回函来到知府衙门。英方同意投资广州电报线路,以成本价提供设备和技术,唯一条件是英方技术人员有权参与线路的日常维护。何成局看了回函,提笔在“日常维护”后面加了一行字——“由广州联市与英方技术人员共同负责。设备操作手册须翻译成中文,交由广州知府衙门存档。”麦考利看完补充条款,苦笑一声说何知府连维护权都不肯放手。何成局说不放手——你们教会我们自己修,以后坏了我们自己能修,就不用再花钱请你们来了。麦考利最终在协议上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