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宏在旁边见证了整个签字过程。出了衙门大门,他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何成局,这辈子认识你是倒了八辈子霉——但也是修了八辈子福。”
六月初三,广州知府衙门后堂。龚文将新近收到的一批邸报整理成册放在何成局面前,说最近朝廷对地方团练的态度有所松动。太平军攻克岳州后兵锋直指武昌,八旗绿营节节败退,各地督抚纷纷上奏请求允许地方自办团练。湖南的曾国藩已经奉旨组建湘军,安徽的李鸿章也在招募淮军。广州联市虽以商号的名义运作,实际上已经具备团练的所有特征——武装巡逻、火器配备、军事训练,缺的只是一个朝廷认可的名分。
何成局拿起邸报逐条看完。方世宏的武装商船在伶仃洋上巡逻,李元度的水师在珠江口列阵,梁铁海的冶铁铺子日夜赶造后装枪,郭海蛟的船会控制了码头物流——这些力量已经整合得相当成形,如果能将联市整体纳入团练体系,很多事情就名正言顺了。他沉思片刻,对龚文说不急于上奏,先把联市内部的军事力量整合好,等武昌那边分出胜负再说——朝廷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放权,现在去求名分,不如等朝廷主动来求他。
六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如今能自己扶着墙壁从正堂走到书房,虽然走不了多远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每走一步都会抬头看看旁边的人,等着被夸奖。回府的路上她忽然问林函:“何平将来想做什么?”林函想了想,说她不知道——但不管做什么,她都支持。余姚姚说你以前总说希望她平安长大,现在呢。林函低下头笑了,说现在她希望何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她想学武,就像黄飞鸿那样;如果她想读书,就像秦舒云那样;如果她什么都不想做,就像何安那样天天追着狗跑也行。只要能平安,做什么都行。余姚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林函的手。
七月初一,火器工坊传来捷报——后装枪产量达到每月五百支,累计列装虎门炮台守军和水师精锐超过两千支。与此同时梁铁海成功仿制出电报线路所需的绝缘瓷瓶底座,首批铁件已全部交付安装。虎门炮台的防御能力在火器和通讯两个维度上同时得到了质的提升。
何成局站在虎门炮台新建的电报房里,看着墙上的线路图和桌上那台崭新的电报机。英国技师正在向陈玉成讲解操作要领——按键的长短组合对应不同的汉字编码,每按一组键,电流就会沿着电线传送到数十里外的知府衙门。陈玉成学得很认真,手指在按键上反复练习,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何成局让他给知府衙门发第一封电报,陈玉成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一组编码。电流沿着新架设的铜线飞越山丘与河流,瞬间抵达知府衙门的收报机。片刻后电报房的收报机响了,陈玉成看着译出来的字条,声音有些发颤——“广州城防,固若金汤。”
八月十二,何成局在何府书房里撰写给朝廷的奏折。龚文站在桌旁帮他润色措辞。联市已经运作超过一年,从最初的临时联防组织变成了覆盖码头、城北、正街三大区域的常设机构,旗下有船会、赌坊、商号、火器工坊、冶铁铺子,每一处都涉及钱粮和武力。朝廷迟早会过问,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向朝廷坦陈一切——将联市定性为“广州商民自筹经费组建之自卫团体”,将联市首领取名为“商团总领”,由广州知府兼任。他不说请朝廷承认,只说“请朝廷备案”。承认是需要批准的,备案只是告知,朝廷可以不批,但也不能说不知道。
奏折写完后何成局搁下笔。上次徐广缙弹劾他“拥兵自重”,险些把联市定性为叛党,如今联市坐稳了广州城,朝廷就算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没有了联市,广州城防一夜之间就会坍塌。梁铁海的铁、方世宏的船、郭海蛟的码头、联市上百家商户的银子,这些东西朝廷自己拿不出来,就得靠他何成局来维系。龚文将奏折誊好封口盖上广州知府的公印,说这份奏折上去,朝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联市,要么面对广州城防崩溃的风险。何成局说不急,等武昌那边打完再说。太平军正在围攻武昌,朝廷现在顾不上广州。
八月十五,中秋节。今年中秋何府没有大操大办,余姚姚说去年中秋办过了,今年就家里人吃顿饭。周巧儿还是偷偷多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余姚姚最爱吃的。何平抓着一块月饼啃得满脸都是,彭幼楚端着新做的桂花糕从天井走过,赵麦穗追着她喊给老娘留一块——上次被你一个人吃完了。彭幼楚笑着跑进正堂,把碟子藏在余姚姚身后。赵麦穗追进来,余姚姚笑着打圆场。何安拉着黄飞鸿在演武场上放孔明灯,两个少年仰头看着冉冉升起的灯火,何安说想当将军,黄飞鸿说要继承宝芝林和守护广州城。灯火升到半空,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何成局与余姚姚并肩站在桂花树下,谁也没有说话。桂花正值盛花期,香气弥漫整个后花园。他把手覆在余姚姚的手上,掌心温热。余姚姚靠在他肩头说又一年中秋了。何成局说嗯,桂花又开了。远处珠江上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舒缓,何府后花园的桂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了一地金黄。
八月二十,朝廷的批复到了。龚文展开邸报,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朝廷没有承认联市,也没有否认联市。邸报上只有军机处代拟的一行朱批:“知道了。着广州知府何成局妥为管束,勿令滋事。”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知道了”这三个字是朝廷公文里最微妙的措辞——不是“准”,不是“不准”,不是“嘉许”,也不是“斥责”。它就是“知道了”。这三个字意味着朝廷默认了联市的存在,但不会给它正式的名分。只要联市不出乱子,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龚文说朝廷这是“默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出了事可以撇清关系,没出事就坐享其成。何成局说他要的就是这个。联市不需要朝廷的承认,只需要朝廷的不干涉。现在名分有了,火器有了,电报有了,联市的根基已经扎得足够深,不管将来是太平军南下还是洋人北上,广州城都有底气跟他们正面硬刚。龚文推了推老花镜,又说朝廷把联市定性为商民自卫团体,你的身份是广州知府兼商团总领,名正言顺。你现在手握广州城的军政商三权,但这不是最厉害的——你让朝廷自己把这份权力写在了邸报上。
窗外,珠江上的货船号子悠长而舒缓。何成局望向窗外,联市的根基已经扎下,来年春天,这棵树会长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