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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陆为民走了(1 / 2)

消息是苏婉打电话到厂里来的。

六月十二号,下午,陈守业正在车间里看马科长调试一台新的冲压机,办公室的人跑进来说,有电话找陈主任,是个女的,声音很急。陈守业擦了手,走过去拿起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把嘴唇贴在话筒边上说的。

"陆主任走了。今天早上。"

陈守业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四点十五的事,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很安详,没怎么疼,就是在睡梦里慢慢停了呼吸。现在医院在办手续,你今晚有空的话,过来一躺。"

"好。"陈守业只说了这一个字。

放下电话,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窗外是厂区的院子,太阳很亮,工人们在院里走动,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笑声从院子里传上来。他把手摁在桌面上,手指摁着那块旧绿台布压在玻璃板下面的木纹处,摁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合上,回车间去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请假,把工作干完。马科长看他不对劲,也没问,就帮他把一些零碎的事处理了,说陈主任您要是有什么事先走,陈守业说不用。

傍晚下班以后,他去了一趟计委红砖楼。

苏婉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脸上很平静。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比平时更累了,不是熬夜那种累,是心里的东西被抽掉了,剩下的壳子还站着。

"上去不。"她问。

"上去。"

两个人上了三楼。门是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整理过了,陆为民躺的床还在,但被褥叠得很整齐,摆在床头的最上面,像是随时有人要回来睡。书桌上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还是插的那样,桌上的记录本没有合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个数字,是用蓝钢笔写的,字迹很轻,力不够了。

"东西我帮你收拾了一部分,单位的人还没来收。"苏婉说,"他走的时候有个交代,说不要弄大,不要写挽联,不要搞任何仪式,就是骨灰送回老家江西,找片山坡洒了就行。"

"那他自己的家人呢。"

"早就不在世了。"苏婉在床边站住,"他一个人在计委待了小二十年。几年前就说退休以后回江西住,结果拖到现在,也没回去。就是这一把灰回去。"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杨树还在,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咳嗽。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动,不紧不慢。

陈守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打开那个记录本,翻了几页,上面是陆为民写的一些日常记录,有工作上的,也有个人的,偶尔有一两句感慨。翻到其中一页,写的是:下午吃了馄饨,蔡记老字号,皮薄馅香。

陈守业把那一页合上。

"还有一张纸,是他让我给你的。"苏婉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陈守业接过来,打开。陆为民的字,毛笔,比以前更轻了,每一笔都在抖,但字形还撑得住:

"陈守业,这两年来,我能为你做的事不多,就几件。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不会多说了,只想说一句:你做的事对得起人,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照顾好自己的家里人,其他的事,能放就放。"

陈守业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走之前疼不疼。"

"最后三天不疼。"苏婉说,"医生说他的身体在衰减很慢,到最后几天突然好了一点,像是回光,能吃一点粥,还看了一眼窗外,说今年的杨树长得不错。"

陈守业在屋里坐了大约十来分钟。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就坐着,看着桌面,偶尔看看窗外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在七月的夏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那片银色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