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跟自己的手较劲的时候,旁边苏青竹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个破旧的拨浪鼓,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苏青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蒸笼盖子。
李秘书下意识地想开口打个招呼,问问情况。
可他还没张嘴,就看见那个小男孩踮起脚,把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苏青竹面前。
苏青竹面无表情地接过苹果,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放进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抱着热乎乎的馒头,拿苹果的手还没放下,就啃了一大口。他冲苏青竹咧嘴一笑,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然后抱着馒头,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地跑远了。
从头到尾,苏青竹和小男孩都没有看李秘书一眼。
他就像一根立在路边的木桩,一个透明的影子。他身上笔挺的白衬衫,手里的公文包,他所有的身份和目的,在那个苹果和馒头的交换面前,都成了笑话。
那才是这个村子的语言。简单,直接,谁也不欠谁。
李秘书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外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戏服,念着没人能听懂的台词。
他转身,慢慢往村口走。
路上,他看到王建国光着膀子,喊着号子,跟几个村民一起把一根新的木桩砸进土里。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肌肉在阳光下贲张。
他看到李寡妇家门口,那片被踩烂的豆子地已经被清理干净,翻出了新土,准备种点别的。
他看到马东的试验田里,马东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小木棍,给一棵歪倒的菜苗做支架。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修补,整理,重新开始。
没有人愤怒,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来找他这个“青天大老爷”申冤。
昨天那场风波,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可浪花退去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水底多了块石头而已。
李秘书走回村口,那辆黑色的奥迪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闯入田野的钢铁怪兽。
司机看到他回来,立刻打开车门。
“李秘书,情况怎么样?”
李秘书坐进车里,松了松领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冷气很足,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凉快,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村庄。
他从业多年,信奉的是规则、程序和权力。他以为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到任何地方,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今天,他第一次发现,有些地方,墙是看不见的。
你的身份,你的权力,你的道理,统统被挡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外面。
你想进去,就得脱掉自己这身皮,换上他们的衣服,说他们的语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小心地问:“那……我们是回去,还是?”
李秘书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睡着了。
“先不走。”
李秘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就在这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