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如遭剑刺地身躯一颤,慌乱地抬起眼眸:“大少爷,别,不,不可如此唤小的……”
毛峥的嘴角,浮现奇特的嘲讽:“我偏这么叫。”
旋即,嘲讽退去,悲悯显现。
“姑父,莫再伤心了,阿崎他,一定已经投了个好胎。待这桩大事过了,我向父亲和母亲请个示下,给你放良,为你找个过日子的妇人,年轻些的,必能添丁,再续香火。”
……
“羡安兄,南直隶的货主们一听说朝廷要搞海禁,手里的好货,果然都惜售了。”
离金家铺子隔着四五个坊的医馆里,周原一面给谢怀慷斟茶,一面与他禀报市井民间的情形。
周原的妻子苗婉音,捧着一碟井水凉镇过的李子,走进来,附和丈夫:“是啊,今日我去街上,越是上乘的衣饰瓷器铺子,越是贵价的香料坊,掌柜们都愁眉不展的,说是断供了。他们猜,是源头那边有出价更高的金主收货囤积居奇,可能等着过一阵后,走私港出海,获利更丰厚。”
谢怀慷静静地听。
他刚从翰林院下值,额上还有留着被暑热逼出的汗水。
谢大郎仪态温雅地掏出丝帕擦汗,拈个李子咬了一口,缓缓道:“香料象牙之类,是入舶的,遇到海禁之策,断供显而易见。但朝中那些臣子,料不到,原产于华夏的珍宝丝缎和瓷器,也会出现此等局面。”
周原冷笑:“怪不得他们发懵。一群书呆子,能有什么见识,哪里会懂,商路但凡受阻,无论入舶还是出舶,都不会再依着从前的行情来。”
谢怀慷端起茶盅时,眼角的余光,瞟了眼周原。
正要坐下来议事的苗婉音,敏锐地察觉到谢怀慷的目光,赶紧打断丈夫:“饱读诗书本是好事,谁让狗皇帝偏心北榜的举子,北榜不懂江南事。”
妻子的提醒,令周原猛地反应过来,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怀慷,就是正统的读书人,自己那“书呆子”三个字,真是多有得罪。
好在妻子心思灵透,善于转圜。
谢家出身浙东,谢怀慷是南榜进士,是以苗婉音用“北榜进士”替周原补救。
周原赶紧起身,诚恳而惶然地深深作揖。
“愚弟和婉音的命,是义母大人和羡安兄救下的,愚弟对羡安兄,一直仰望如中天明月,绝不敢有半分轻慢。”
谢怀慷扶住周原的前臂,让他坐回椅子上,温和笑道:“我怎会想岔。便是我自己,也瞧不上翰林院里那些自作聪明的玩意儿。不过,灵均,婉音,我们效力明主、等待多年,现下终于好戏开幕,我们确实更应小心,不可得意过头、祸从口出。”
周原越发老实地自我反省:“羡安兄点拨得是。婉音近日也提醒我,莫觉着给吴王治好了顽疾,便飘飘然不知自家的斤两了。”
周原口中的“吴王”,就是当年苏南浙东一带起兵推翻北胡统治的农民义军首领。
不过,已经是第二代吴王了。
第一代吴王,盐丁出身的张志诚,与陈琅为首的淮西农民军争夺天下失败,远遁东南沿海,如今继承他的武装力量的,是长子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