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景圭伯远,分议以德

裴璋的府邸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收拾得非常雅致。

王芷爱侍弄花草,养成香料,院子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春天还没到,已经有些早开的花冒了骨朵。

裴璋正在书房里教儿子认字。

裴文彧刚满两岁,虎头虎脑的,坐在父亲膝上,手里攥着一只王芷新做的香囊,上头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

裴璋指着字帖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人之初,性本善”,裴文彧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奶声奶气的,念完就把香囊塞进嘴里咬。

“哎,倒霉孩子,那是闻的,不是吃的。”

裴璋把香囊从儿子嘴里抢出来,裴文彧嘴一瘪,要哭。

王芷端着亲手做的茶点进来,看见父子俩的狼狈样,笑着摇头。

她把茶点放在桌上,顺手把裴文彧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孩子咯咯地笑了。

王芷忽然开口:“你那个好友顾辰,真就有那么好?”

她见过几次顾辰,每次三个好友聚宴,都只是看着他默默吃东西,偶尔和他们说几句家国局势。

她通常都和柳若斓说些家常话,然后听三个男人畅聊。

当时她对顾辰没有多少印象。

看着平平无奇,出身寒微,又不善言辞。

京城里街头巷尾这样的人太多了,纷纷扬扬,落地成尘,千片万片混作一处,谁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

但丈夫在家隔三差五会念叨这个名字,说他才学扎实,涉猎广博,后来顾辰离京,写了什么什么信之类的。

如今,整个京城都开始念叨了。

那天她回娘家给祖父祖母请安,听到族中叔叔伯伯都在说“此子不可小觑”。

她父亲也会点头夸一句顾辰,顺便夸夸他的便宜女婿慧眼识珠,结交了一个顶好的朋友。

此时,裴璋又把儿子抱过来,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裴文彧抓着父亲的头发,兴奋得哇哇叫。

裴璋仰着脸看儿子,回答王芷的问题:“嗯,天下间最最厉害的人。”

王芷挑了挑眉。

裴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且毫不掩饰的敬佩:

“流民出身,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门第,无宗族帮衬,也没有娶亲靠着岳丈,就靠自己。别看他面上木讷,实际上他重情义却不擅表,心思全在家国天下。嗯,古之未有,古之未有啊古之未有。”

王芷说:“这些,你跟我说了好些年。”

“他这些年,修堤坝,除蝗灾,灭江匪,兴水利,平逆贼,抓贪官……”裴璋一五一十地说这些年顾辰的政绩。

王芷点头:“嗯,确实是个有大本事的,我还真想再见一见了。”

“见啊,等他回京,等到了休沐日,我们三家,该聚聚了。”

“文彧儿,”裴璋语声倏然一沉,听上去忽然不像是在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说话:“你顾叔叔错过你的周岁酒生辰酒。你别怪他,他心里装着天下。”

裴文彧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王芷又问:“哎对了,那论算学和推敲,你和他谁厉害?”

裴璋正经分析:“那还是我吧,可撇开算学和推敲,我可能,样样都不如他了。哦,除了脸蛋。”

王芷站在门口,看着丈夫和儿子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顾辰究竟是什么人,可她知道,能让夫君这样的人倾心结交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顾辰没有门第,没有靠山,可裴璋还是和他做朋友。

她从正治年间初识裴璋到现在,对丈夫的内心想法门清。

裴景圭这个人,嘴上油滑,素日里行事也轻浮慵懒。

但实际上玲珑剔透,通达世事,这也是她瞧上他的原因。

他选的朋友,不会错。

“你以后想学你顾叔叔,还是你老爹我呢?”

裴文彧骑在父亲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裴璋的头发,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驾——驾——”。

裴璋被揪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恼,只是顺着儿子的意,在书房里小跑起来:“哦,骑马咯,骑马咯。”

一大一小厮闹起来,王芷无奈地摇摇头,一时间分不清谁更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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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开骥从朝上下来,一路上听见的,全是“顾辰”两个字。

茶肆里的人在说,酒楼里的人在说,连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在跟人打听:

“那个顾辰,就是当年那个文探花、武状元的顾辰?”

杨开骥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府里,他先去给母亲请安。

杨母的寒症又犯了,躺在榻上,盖着两层被子,脸色蜡黄。

白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

杨母看见杨开骥进来,摆了摆手,示意白氏先退下。

白氏把药碗交给杨开骥,起身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娘,今日好些了吗?”杨开骥在床边坐下,接过药碗。

杨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是那样。老毛病了,好不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骥儿,为娘没记错的话,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那个顾辰,就是你常说的那个朋友?”

杨开骥的手顿了一下:“是,怎么了,娘。”

“听说,他在鼓州做了不少事。平乱、修渠、查贪……老百姓都叫他‘顾青天’。”

杨开骥没想到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都知道顾辰了,便回了一句: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以德这个人,话不多,事做得不少。”

“你那个朋友,是个能干的。”杨母说。

杨开骥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

杨母喝了一口,停下来,看着他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

她的儿子,她比谁都清楚。

他嘴上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语气是夸赞的,可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儿子脸上,有一种情绪。

是某种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看走眼了,还是儿子杨开骥真的对顾辰生了那种心思。

杨开骥点了点头,把药碗放在床头,站起来:“娘,您好生歇着。遵医嘱。”

他走出母亲的房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杨开骥看了眼一旁安安静静的白氏,她低着头,极为恭敬。

“辛苦你了。”他说。

白氏摇了摇头:“不辛苦。老夫人待我好,我应该的。”

杨开骥没有再说什么,又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柳若斓正带着杨昭在习字。

杨昭四岁多了,生得齿白唇红,眉眼像极了杨开骥。

他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人”字。

柳若斓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一只手按着纸,耐心地说:

“昭儿,一撇,一捺,做人要端端正正。”

“嗯。”

杨开骥走进来:“昭儿。”

杨昭抬起头,看见杨开骥走进来,兴奋地喊了一声:“爹!”

杨开骥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柳若斓把杨昭的习字纸拈起,垂目略观,唇角微微一弯,似有若无地漾开一抹浅笑,然后放下,转头看着杨开骥:“夫君,今日朝上有什么事吗?”

杨开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没什么,写折子。”

柳若斓没有再问。

她看了一眼杨开骥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街头巷尾都在传顾辰的事。

他不可能没听见。

杨昭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杨开骥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爹,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那个顾辰,我听祖母说,是你的好友?”

杨开骥低头看着儿子,心中斟酌着怎么对孩子说。

然后他笑了笑:“嗯……的确是你爹的朋友。崇圣元年的探花,文武登科,古之未有。”

杨昭眨了眨眼:“那他真有外面说的那般好吗?”

杨开骥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你顾叔叔,才学是够的,可惜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爹也佩服他的才学。他做出了一些实绩,桩桩件件,都是好事。”

杨昭歪着头:“那爹你和他,谁厉害呀?”

杨开骥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爹和你顾叔叔,各有志向,所以,比不了。”

柳若斓坐在旁边,听着丈夫和儿子的对话,手里的帕子都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她垂下眸子,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她不理解。

她是真的不理解。

这一世,顾辰没有娶她。他就是一个孤零零的流民,在翰林院压了三年,被扔到安阳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当县令。

上一世,他苦熬多年才有的政绩。怎么这一世他才勉强过了几年,就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在说他好?

怎么离了我,他居然过得更好了?

一个不懂风月的人,一个不会写诗填词的人,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木讷呆子,到底有什么好?

她想起上辈子的顾辰。那个在在北境运筹帷幄、在边关一夫当关的镇国公。

那个给了她一品诰命、给了她镇国公夫人尊荣、却从来不懂她想要什么的丈夫。

她曾经觉得他粗俗、无趣、不解风情,觉得他张口闭口家国大义的样子让人厌烦。

可如今街头巷尾的人都觉得他好。

顾辰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了一下,那张平淡的、木讷的、不怎么会笑的、她看了大半辈子的脸。

然后她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给杨开骥斟了一杯茶。

“夫君,喝茶。”她的声音温婉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

杨开骥接过茶,喝了一口:“多谢夫人。”

他放下茶盏,语声渐沉:“可惜了,他走的这条路……终归是偏了。文治礼教,才是正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中无半分讥诮之意,亦无丝毫轻蔑之色,反倒蕴着一股……至诚至真的惋惜。

他是真的觉得顾辰走错了路。

杨昭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顾辰。

爹爹的朋友,一个死脑筋,但爹爹佩服他。

杨开骥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缕炊烟,心里想起顾辰说过的一句话——“老百姓的生活,只有柴米油盐。”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看不到天下。

但他不得不承认,顾辰做的那些事,确实让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多了一点。

杨开骥回过头,打量了一下柳若斓,说到:“夫人今天,手真好看。”

柳若斓低下头,看着自己斟茶的那双手。

白净而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的确很是好看。

她的嘴浅浅笑了一下。

前世,她也给顾辰斟过茶。

顾辰接过茶,说一句“多谢夫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会说任何让她心动的话。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无趣。

现在她嫁给了杨开骥。

杨开骥会说那些话。

可她现在听着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的。

杨昭趴在桌上,继续写“人”字。

一撇一捺,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