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那丝微不可查的动摇,声音依旧冰冷:“好。我便给你一个月。”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几乎触及陆怀瑾的脚边。
“但你要清楚,这不是玩笑,更不是儿戏。云家的处境,你刚才也说了。我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太多本钱,可以浪费在虚无缥缈的期待上。”
她的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若你是在戏弄于我,或者只是为了今日在祠堂脱身而胡言乱语,编织幻梦……”
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出来更让人背脊发凉。
陆怀瑾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一个月后拿不出东西,眼前这位看似冰冷的大小姐,绝对有手段让他比被宗族处置更惨。
陆怀瑾点了点头,神色坦然:“自然不是玩笑。娘子救我性命,我总该报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寂静的小院,语气平实,“哪怕最初,只是为了一口饭,一个安身之处。”
他坦然承认了最初、最现实的动机——活命,吃饱饭,有个地方住。
这听起来远比“报恩”、“情义”更真实,更符合一个落魄赘婿的处境。
反而让云浅浅觉得,他这话可信了几分。
一个突然变得“高尚”的人可能不可信,但一个依然有着现实需求、并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人,至少逻辑是通的。
云浅浅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白皙的脸颊。
“那么,”她最终开口,做出了有限度的承诺,“从今日起,你有任何需要,关于书籍、笔墨,或者……需要打听些消息,可以跟福伯说。福伯嘴严,会帮你。”
她强调:“但不得打着云家的名号在外惹是生非,更不得招摇。你的事,你知,我知,福伯知。其他人,尤其是二房那边,不必知道。”
这算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了。
她提供基础的后勤支持和一个有限的、可靠的信息渠道,换取他一个月的证明期。
“我明白。”陆怀瑾应道,“多谢娘子。”
谈话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试探的也试探了,底线划清,合作框架初步搭建。
云浅浅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她转过身,朝着正房走去,步履依旧稳定,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摆动。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到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扇。
就在她即将迈步进屋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清冷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很轻,却足够清晰。
“明日辰时,让福伯带你去外书房。那边的书,你看得懂的,可以先看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门内。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
院子里,彻底只剩下陆怀瑾一个人,和满地冰冷的月光。
他站在石桌旁,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一个证明自己的窗口期,一点微薄的支持,一个暂时的盟友。
前路艰难,如同在黑暗中摸索。
三月之期,宗族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必须动起来了,真刀真枪地,去了解这个时代的科举,去把那句惊世的“狂言”,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小竹从月洞门边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见云浅浅已经回屋,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她看着站在月光下、神色平静的姑爷,欲言又止,脸上满是纠结和不可思议。
“姑爷……”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向这个最初对他充满嫌弃、如今却满眼困惑的小丫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云浅浅紧闭的房门,然后转向祠堂的方向,最后落在外书房大概所在的方位。
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月光移过树梢,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还很长。
而黎明到来之前,有人已经准备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