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告诉我一件事。”尤里乌斯抬起头,目光越过雷德。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正看着他。“他告诉我,就算是装出来的样子,也要装到底。”
尚邶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离自己憧憬的骑士更进一步。”尤里乌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雷德,“才能成为幼时的自己所期望的样子。所以,即便是装,我也要把骑士的外壳贯彻到底。”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像是不太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我之前过于害怕失去。失去名字的当下,任何一点有可能变化的征兆都让我心态溃败。”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点评某件已经过去的事,“真是难看丑陋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石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连雷德都没有插嘴。
“但有人告诉我,不要畏惧失去。”尤里乌斯说,“无论是哪种样子,无论失去什么,我也依旧是尤里乌斯。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我很羡慕那一位。即便失去一切,依旧洒脱耀眼。”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目睹了那样的身姿之后,任何一点不自信都是亵渎、让人自惭形愧。”
他停了一拍。石室里的沉默变得很重,可他似乎不怎么在意。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害怕失去了。”
他又停了一拍,像是在给自己刚才那番话做个总结。
“不,我依旧害怕失去,而且怕得要死——尤里乌斯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的男人——但即便如此,我也会尝试学着那一位一样——失去就失去吧,再把一切亲手拿回来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呼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倒了出来。雷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张狂气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
尤里乌斯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第二层空旷的石板地面上,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在做某种准备。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的吟唱着。
那是切断契约的咒文。
细微的魔力波动从他身上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那层雾很轻,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他和那六只准精灵之间的旧契约。那些准精灵曾经陪伴他走过最真挚的日子,可如今却因为被暴食吃掉名字而忘却了曾经的一切。
他层恐惧着失去,想将这一切牢牢抓在手中,却未曾考虑过精灵们的感受,未曾考虑过她们是否还愿意和这样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
如今,他决定放手了。
尤里乌斯的脊背像被人从内部砸了一锤,整个人往前一折,双膝差点跪下去。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出来。他的手指痉挛着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徒劳地抓住什么正在被活生生扯断的东西。
那是契约被切断的感觉。
像是有人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嵌在骨头缝里的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痛得深入骨髓,痛得让人想吐。他的视野在那一刻碎成了无数片,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到底没有跪下去。
那六只准精灵从他体内被剥离的瞬间,六个小小的光团在他身侧散开,像六颗被风吹落的种子。它们的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摇摇欲坠地漂浮在半空中,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尤里乌斯喘了两口气。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味。他慢慢直起身,偏过头,看着那六个小小的光团。
它们曾经陪伴他走过最真挚的日子。可它们已经不记得了。暴食吃掉他的名字,也吃掉了它们和他之间所有的羁绊。它们现在只是在完成契约义务,像六个不认识他的陌生人,因为一纸文书而待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