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划破纸会留痕。压痕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梁砚用镊子背轻轻敲了敲纸面,发出极轻的嗒声,"这一年,他比往年更谨慎。"
门又被推开了。小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纸杯外壁凝着水珠,杯盖上方冒着稀薄的白汽。他看到桌上摊开的台账和两个人的姿势,停住了脚步,咖啡的热气在他脸前散开。
"梁队,曾法医,你们还没——"
"进来。"梁砚没回头,"把你之前做的暗记统计表拿过来。所有年份、所有页面、所有划痕的位置、数量、深浅,全部。"
小周把咖啡放在窗台上,纸杯底在窗台上留下两个圆形湿印。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两分钟后,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行是年份,列是页码,单元格里填着划痕的位置编码和深浅等级,表格拉得很长,滚动条缩成了一小段。
"我按深浅分了三级。"小周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梁砚,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一级是轻划,纸纤维不断,侧光才能看见。二级是中划,纤维微断,指甲刮有阻滞感。三级是重划,起笔有压痕白点,纤维彻底断开。"
"三级划痕有多少条?"梁砚问。
"我统计一下——"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敲,筛选条件设为"三级",屏幕上的行数骤减。他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十二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清晰,像一根细铁丝在耳膜上绷着。排风扇的嗡嗡声也大了起来,把物证室里陈旧纸张的气味缓缓抽走。
"十二条。"曾莞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十二枚指甲。"
梁砚没说话。他俯下身,逐一审视屏幕上那十二条三级划痕的分布。十二条,分散在十九本台账中的十本里,每一条的年份,都与一枚指甲的脱落年份完全吻合。2007、2008、2009、2010、2012、2013、2014、2015、2016、2017——十年,十条三级划痕。剩下2011和2021两年,没有三级划痕,只有背面压痕。
"2011年的压痕算一条,2021年的压痕算一条。"梁砚直起身,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两个空白年份,"加起来也是十二条。"
"正好对上。"小周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推了推眼镜,"十二枚指甲,十二道最深的标记。"
"不是正好对上。"梁砚走到长桌前,把2007年到2017年的台账逐本翻开,每本都停在有三级划痕的那一页,页边距上的深划痕在台灯下投出极细的阴影,"你们看位置。2007年,一楼。2008年,六楼。2009年,三楼。2010年,四楼。2012年,二楼。2013年,五楼。2014年,六楼。2015年,三楼。2016年,四楼。2017年,二楼。"
"每一年都在换楼层。"小周说。
"不仅换楼层。"梁砚点开每一条的详细记录,屏幕上弹出每道划痕的位置坐标、长度、角度、深度数据,"划痕数量也不一样。2007年一条短线,对应租住三天。2008年一条长线,长度是普通线的两倍——六天。2009年一条斜线,角度不同。2010年一条横线。每一条三级划痕的形态都不完全一样,但起笔压痕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划的。"曾莞说。
"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同一种下笔习惯。"梁砚拿起2007年那本台账,翻到那道三级划痕,又拿起2017年那本,翻到对应的划痕,把两页并排放着。两道划痕隔了十年,一道在泛黄发脆的旧纸上,一道在相对白净的新纸上,但起笔处的压痕白点大小、深度,几乎完全相同。
"隔了十年,起笔的压痕白点大小都一样。"
小周凑过去对比了一下,点头:"确实。这个起笔习惯太固定了,像是用指甲尖或者细针之类的东西,先扎一下再划。普通人不会这么划。"
"他在给自己的记录做归档。"梁砚把台账放下,走到长桌尽头。那里摆着十二只密封玻璃标本罐,防腐液清澈,十二枚指甲盖沉在罐底,大小形态各异,在台灯下泛着微黄的角质光泽。罐子按编号排列,从甲-01到甲-12,像一排沉默的证人。最旧的那枚指甲颜色最深,泛着褐黄,最新的那枚几乎透明,边缘还带着新鲜的角质弧度。
"普通划痕是日常记录。"他的目光从第一只罐子移到第二只,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住了几天、换了几次房、哪个楼层有空房。三级划痕是节点标记。每一道三级划痕,对应一枚指甲,对应一个人消失,对应一次身份置换完成。"
他停在第五只罐子前。甲-05,2011年10月脱落。这枚指甲的颜色比前后两枚都深,角质层更厚,表面有细微的纵向纹路。
"2011年这一道,他没有划破纸,只留了压痕。位置在七楼。"他转身看向曾莞,"2011年,他第一次没有换楼层。"
曾莞翻到报告对应页,指尖在表格上滑动:"甲-05的脱落时间是2011年10月。这一年的受害者——"
"这一年没有受害者。"梁砚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这一年他蛰伏了。压痕在七楼,说明他留在了701,没有换房,没有换身份。但他仍然做了记录,只是更谨慎。"
小周在电脑上翻查2011年的工作表,鼠标滚轮快速滑动:"2011年的台账,八月整页空白,没有任何租客登记。其他月份也只有零星几笔。这一年楼栋的人流特别少,比前后年份少了将近七成。"
"他在清理。"梁砚说,"清理前四年的痕迹,准备换一种方式。"
他继续往下数。甲-06,2012年6月,二楼。甲-07,2013年4月,五楼。甲-08,2014年9月,六楼。甲-09,2015年2月,三楼。甲-10,2016年11月,四楼。甲-11,2017年8月,二楼。每一枚指甲的脱落年份,都精准对应一道三级划痕,每一道划痕的位置都对应不同楼层,每一次楼层变换都意味着一次新的身份、新的人设、新的隐匿周期。楼层在一到六楼之间轮换,从不重复连续两年,像一个人在棋盘上不断移动棋子,永远不留在同一个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