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勋从新加坡回来的第三个月,在荷兰总督府的年度酒会上,遇见了一个女人。
那晚他其实去得很晚。酒会在总督府东翼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把满屋子的人照得像浸在蜜糖水里——荷兰军官的猩红制服、英国商人的黑色燕尾、爪哇贵族的蜡染纱笼、华人头家的绸缎马褂,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像一只被摇匀了的鸡尾酒。张振勋端着酒杯站在角落,跟几位老友寒暄了几句,正准备提前离席,余光忽然被一个身影牵住了。
那是个穿月白色西式长裙的女人,正侧身站在落地窗前跟一位荷兰官员说话。她的粤语带着一丝香港口音,婉转的声线在满屋子荷兰语和英语中格外突出——
“……是的,家父生前在九龙做船运,后来我跟着叔父来了南洋。“她边说边微微颔首,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跟着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月光。
张振勋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了。可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他坐在桌前看了半天的账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对珍珠耳坠总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浮气躁。
一个月后,他在裕和行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她。她叫朱月芝,二十六岁,香港人,父亲早年在九龙经营船运,过世后家道中落,她独自来南洋投奔叔父,如今在一家英资贸易行做翻译。那天她来谈一笔货运合作——她的东家想租用裕和行的仓位,派她来做前期接洽。
张振勋坐在大班桌后面,听她用流利的英语、荷兰语和马来语交替跟各方沟通,条理清楚,语气从容,完全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她甚至在某个条款上据理力争,把对方的报价压低了半成,然后转头朝他微微一笑:“张先生,这个条件您觉得可以吗?“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问自己。“可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低头在合约上签了字,笔尖有些发飘。签完他把笔帽扣上,抬眼看了她一下,发现她也在看他。那目光不躲不闪,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半年后,朱月芝进了张家的门。成了张振勋的第四位姨太。
这在当时南洋华侨社会中是常态——富商多妻,族旺人兴,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可张振勋知道,这位四太太跟前面三位不一样。前面三位是“娶进来“的:原配陈珏是父母之命,十五岁嫁进张家,替他守着老屋、侍奉双亲,一辈子没出过潮州地界;二太太和三太太是温姐妹,——老人家临终前把两个女儿的手放进他掌心里,说“振勋,我信你“,他便应了,这一应就是二十年。那两桩婚姻里没有爱不爱,只有恩和义。而朱月芝,是他自己“走过去的“。那天在总督府酒会上,是他先转的头,是他先多看了那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东西叫“爱情“。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经历了三十年的漂泊、三个妻子、无数的账目和契约之后,忽然在一个月白色长裙的身影面前,像少年人一样慌了神——这事儿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可它实实在在发生了。
原配夫人陈珏在广东大埔的老家。
张振勋每隔两三年回去一次。每次回去,他都在老屋的天井里坐很久,看着陈珏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就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东西。她比他小一岁,今年四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些,可手脚还是利索的,杀鸡、择菜、腌咸菜,样样不假人手。老太太瘫在床上已经三年了,陈珏每天早晚伺候汤药,床前床后,从没皱过眉头。
他坐在天井的石凳上,看着陈珏在后院晾衣裳,一件一件抖平了,挂在竹竿上。那些衣裳里有他的、有老太太的、有家里几个下人的,她自己的夹在中间,最旧,补丁最多。太阳照在她背上,把那件灰蓝色的布衫晒得发白,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手巾。
“阿珏。“他叫了一声。
陈珏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弯着,眼角有几道细纹,可那笑里的东西没变,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但我懒得问“的安静。
“吃饭了。“她说,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芋头扣肉。“
张振勋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想帮她拿盆子。她摆摆手:“不用,你坐你的。“她端着木盆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南洋那边……还顺当吧?“
“顺当。“
“那就好。“她点点头,没有多问,端着盆子进了灶间。灶间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猪油下锅的滋啦声,一股浓烈的焦香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天井里。
张振勋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了看老屋的屋檐。瓦片上长了些青苔,檐角蹲着一只石雕的貔貅,嘴张着,据说能吸四方之财。那是他发家之后专门请人从潮州城里请来的,财是吸来了,南洋的生意也顺风顺水。但这家里,总是缺了些什么。
早些年前,陈珏说家里男丁单薄,她“做主“从同村一个穷亲戚家过继了一个男孩,取名张应郎,算作长房长子。当时就寄了信告诉张振勋,文字写得很平淡,好像只是在报告一件日常琐事:“儿甚聪慧,已入私塾,四书已诵过半。“
可那孩子的名字叫——应郎。应天顺人的应,郎是儿郎的郎。陈珏给他取这个名字,里头有一层她自己不会说出口的意思:“你是这个家的长子,你应下来。“
后来,张振勋也把张应郞接到巴达维亚 ,在那边生活学习。
“吃饭了。“陈珏在灶间门口又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张振勋应了一声,走进堂屋去。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芋头扣肉摆在正中间,油亮亮的,散着热气。陈珏给他盛了饭,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