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申时,阳光热辣地照着大地。
田中的稻禾齐腰高,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如同厚厚的绿毯。
战马踏入田中,稻株成片倒伏,紧接着无数双皮靴、草鞋踩上去,丰收在即的稻田变成狼藉的泥沼,弥散着青涩草腥气。
辛劳一年的心血化为乌有,暴蛮部的汉子喉中发出低沉呜咽,不少人红了眼眶。黑馃紧攥着腰间砍刀,粗重地喘着气。
罗延塔劝慰道:“黑鬼主,只要能留住这些唐军,兹莫肯定会补偿普摩寨。”
唐军在二百步外列阵,王天运没有下令进攻,而是让夷军上山砍竹伐木,然后将树干夯进土里,眼见得木墙竖起,营地成型。
太阳下山时,从磨弥殿主寨运送辎重的车队到来,一顶顶帐篷撑开,炊烟很快冒出。
寨墙上,罗延塔看着唐军营地,心中默数着帐篷数量,平静地道:“有一千四五百人,唐军大概四五百,其他的应该是投降唐军的软骨头。”
高隆苍眉颤动,疑声道:“人数不对。攻打磨弥殿主寨就差不多有这么多人,那时东川城内还有唐军和夷兵,合在一起应该不止二千人。”
赫默接口道:“斥候探知昨日梭形谷唐军伏击了数百轻骑,看来唐军还隐藏着六七百人。”
夜色下的唐营像一头蜷伏的巨兽,星星点点的灯火是昏黄的眼,森森地望向普摩寨。
“寨内仅有千余部勇,守不住。”罗延塔声音粗粝,如同砂石在众人心头滚过。
黑馃急道:“普摩寨虽然比不上主寨坚固,但寨内有一千多部勇,唐军短时间内不可能破寨。”
“不错,唐军在梭形谷破轻骑,想来是兹莫派来的,轻骑后面肯定有大量的援军,咱们只需守住三五天即可。”
罗延塔嘴角闪过一丝讥笑,暗夜中无人看清。唐军知道兹莫的援军到来,必然会舍命攻寨,自己可不想把带来的五百儿郎折在这里。
“普摩寨防御不足,不能在这里跟唐军硬拼。”罗延塔平静地道:“咱们去暴蛮部,在那里拖住唐军。”
“不行。”黑馃怒声道。若让唐军夺了普摩部,估计会像纳垢部、壑苏部那样成为焦土。
这地方先辈们住了百余年,一屋一田都是多代人辛苦夯起来的,若毁在自己手中,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埋在后山的阿爷。
脑中闪过那些被砍去脚拇指的人,高隆沉吟片刻道:“不妨先让老弱妇孺撤往暴蛮部,免得打起仗来顾不上他们。”
“唉!”高隆轻叹了一声,继续道:“人在,寨子就能再建起来。”
罗延塔看了一眼高隆,放缓语气道:“高鬼主说得是。那便让老弱先走,青壮留下来守寨,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撤。”
…………
当石块如雨点般砸来,寨墙发出“吱呀”碎裂声,沉闷的响声不绝于耳,黑馃知道普摩寨守不住。
比起磨弥殿主寨,普摩寨规模小了许多,寨墙仅有丈许高,仅有半里长,几座箭楼在石雨的打击下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