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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2 / 2)

过南巷口的时候,馄饨摊收了。摊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板车上。老板娘不在。陆远想起那碗代结的馄饨钱,账算清了一半。另一半,等裴先生回来自己说。

过了南巷口,是那棵老槐树。树底空无一人。昨夜那点一明一灭的烟头,今夜不见了。

陆远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他忽然想,码头上等船的人,今夜不知还在不在等。

丑时差一刻,药王阁到了。

张德厚提着一盏马灯,站在门口。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身后,药王阁的门大敞着,堂屋里也点了灯,二十年没亮得这么齐整过。

柜子到了门口,六个跑货的齐齐刹住脚。赵老跑上前,跟张德厚点了个头:「柜子,接回来了。」

张德厚没应声。他提着灯,绕着柜子走了半圈,灯从柜顶照到柜脚,一寸一寸,照得很慢。最后他在柜前站定,抬手在柜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老兄弟的肩。

「回来了。」他说。

堂屋东墙根,地上有一圈浅浅的凹印,是四个柜脚在土里压出来的。二十年没人动过那块地方,印子还在。张德厚白天收拾堂屋,唯独没让人擦这一块。

柜子被抬过去,六个人蹲身,一寸一寸往下放。四个柜脚,对着四个凹印,稳稳落进去,严丝合缝。落地一声闷响,柜身连晃都没晃一下,像一个人回了家,脱了鞋,在老椅子上坐下,踏实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赵老跑退后两步,看着那口柜,说了句:「这柜子,是回家了。」

跑货的收拾家伙去灶间喝水。人散了大半,堂屋里只剩陆远、张德厚,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堂踱出来的老佛。他旧帽长衫,腕上佛珠,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话少,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这回,齐了。」

陆远想起挂匾那天老佛说过的话,药王阁的东西,还没齐。齐了,才算是真开门。

如今,齐了。

夜一点点深下去,又一点点浅上来。裴先生没有到。张德厚说,船到码头得是后半夜,账本进城,怕要天亮前后。韩冬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码头看看,出了门。

陆远坐在堂屋门槛上,守着那口柜。玉在掌心,是温的。柜子在堂屋里立着,站在它站了半辈子的地方,安安静静。

寅时过了。卯时,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药王阁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急,一下一下,像数着拍子。铁门环叩在门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出去老远。

张德厚和陆远同时站起来。陆远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圆眼镜,长衫下摆沾着露水和泥,是裴先生的徒弟。他身侧,一个没拄拐、站得不太稳的老头,是老九。两人中间,搀着一个更瘦的老头。

那老头瘦得厉害,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怀里却抱得紧紧的,抱着一个油布包,裹了三层,绳子系得规规矩矩。

他抬头,先看门楣上的匾,看了很久。又偏过头,看堂屋里那口柜,又看了很久。天光在他脸上一点点亮起来。他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像二十年没开过口:

「匾,挂上了。柜,也回来了。」

陆远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刚要开口,目光越过那老头的肩,落在街对面。

天光大亮的街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上前,也不离开,就远远站着,看着这边。他站的地方逆着光,看不清脸。陆远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那人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上。

离得远,看不清手指。

掌心里,玉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