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天,晚上八点。
后厨。
今天不是礼拜三。
老邵不该在这儿。
他在。
他站在案板前面,切明天早上要用的萝卜。抽油烟机开着,灶上那口熬粥的锅底下压着火。
昨天是礼拜三,他送了菜。昨天下午他切了一下午。
今天他又来了。
烧火的说:老于的手还没好。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这一晚上想的不是老邵。
他想的是十六天前那句话。
那天老邵把抽油烟机按下去,机器起来,然后他问了一句:你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那是一句问话。
问话没有真假。
陈九斤这十六天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他想的是:这个人跟他说过的每一句,有没有一句是假的。
他数了。
四句。
这刀该磨了。
白菜根别削太狠。
你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不发黑。
四句里,三句是真的,一句是问话。
一句假的也没有。
他一开始想的是:这个人不撒谎。
后来他想到另外一样。
这四句,全是在抽油烟机开着的时候说的。
八点十分。
陈九斤往后厨里走。
他走到灶台那边。
烧火的正在往灶膛里添煤。
“老哈。”
烧火的姓哈。这三个多月陈九斤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今天叫了。
“陈组长。”
“问您一句。”
“您说。”
抽油烟机在响。
“今天晚上这锅粥,是您下的米还是老邵下的。”
烧火的手里那把铲子停了一下。
“我下的。”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等了两秒。
太阳穴没有跳。
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动。
“行。”他说。
他往门口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
灶台边上有一个开关,铁盒子,两个按钮。
他伸出手。
他按了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慢下来。
嗡嗡声往下掉,掉了三四秒。
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很明显。
刚才那台机器的声音占了半间屋,一关,屋里什么也不剩。
水池那边有一个龙头在滴水。
滴。
隔了两秒。
滴。
那个声音之前一直在,没有人听见过。
案板那边,老邵的刀停了。
不是他把刀放下了。
是刀落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的右手举着刀,刀刃离案板还有两寸。
北墙那边,洗碗的声音也停了。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没有看老邵。
他看着烧火的。
“老哈。”
“……陈组长。”
“我再问一遍。”
“今天晚上这锅粥,是您下的米还是老邵下的。”
后厨里静着。
烧火的手里那把铲子还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