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铲子放下了。
“我下的。”他说。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是他下的,我没敢说。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是因为米是谁下的。
米是谁下的一点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
刚才那一次,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跳了。
同一个人。
同一句问话。
同一句答话。
中间隔了不到两分钟。
差的只有一样。
机器。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机器响着的时候,他听不见。
机器不响,他听得见。
这一条他这一百二十一天里从来没有想过。
他想过隔电话不行——第八天他在机房试过,隔着话筒什么也没有。
他想过转述不行——付红英说“梅姐说”,她说的是真的,不跳。
他想过真话不跳——付红英说“我不会垫底”,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想过这一样。
一个人当着他撒谎,可他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
他这三个多月在这个园区里,说话的地方一直是安静的。宿舍、组长台、走廊、登记处、二楼的办公室。
他没有在一台机器底下问过话。
只有这一间屋。
这间屋里有一台抽油烟机。
八点十五分。
后厨里那三个人都没有动。
烧火的站在灶台边上,铲子放在灶沿上。
洗菜的站在水池那头,两只手垂着。
北墙那边,那个人的手停在池子里。
案板那边,老邵的刀还举着。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案板那边走了两步。
“邵师傅。”
老邵没有抬头。
“昨天下午,”陈九斤说,“您在这儿切了一下午。”
“今天您又来了。”
“老于的手没好,您替班。”
“这个我知道。”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问您一句。”
后厨里静着。
那个龙头又滴了一下。
“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句话不重。
这句话不涉及账、不涉及那个空白的来处、不涉及一年多以前那锅汤。
这句话只有一个用处。
它要一个答案。
答什么都行。
答“下礼拜”,答“不知道”,答“我没问过”。
只要开口。
老邵举着那把刀。
他没有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他把刀放下了。
刀落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
他走到灶台前面,弯下腰。
灶膛底下的火压着。
他伸手把灶门那个铁片拉过来,把风门关小了。
火压下去了。
锅里那点声音也没了。
他直起身。
后厨里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