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个龙头。
滴。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那个铁盒子上。
两个按钮。
他按了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
慢慢起来的。
嗡。
嗡嗡。
嗡嗡嗡。
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
老邵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案板前面。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咚。
他接着切萝卜。
咚。咚。咚。
陈九斤站在灶台旁边。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
他走到门口那一块,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这十六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
刚才那五秒,他想明白了另一样。
一个人在机器响着的时候说话,在机器停下来的时候不说话。
这不是习惯。
习惯是“我在灶边上说话大声”,不是“机器一停我就闭嘴”。
刚才他问的那句话,一点分量也没有。
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句话答什么都行。
一个不想答的人,可以说“不知道”。
老邵没有说“不知道”。
老邵举着刀停了五秒,然后把刀放下,去把火关了,再把机器打开。
他做完这三件事,才回去切菜。
他不是不想答那句话。
他是在等机器。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往下想了最后一层。
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只在机器响着的时候开口。
这个人防的是什么。
这间屋里三个人。烧火的、洗菜的、北墙那边洗碗的。
机器一响,这三个人听不见。
可是机器一响,站在门口的人也听不见。
所以他防的是站在门口的那一个。
——不对。
陈九斤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
要是防的是站在门口的人,那他等门口的人走了再说就行了。
后厨这间屋,一天到晚有一半时间没有外人。
他不必等机器。
他一直等机器。
机器在的时候他说,机器不在的时候他不说。
不管屋里有谁,不管门口有没有人。
这不是防某一个人。
这是一条规矩。
一个人给自己定的规矩。
定这条规矩的人,防的不是今天在场的谁。
他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站在这间屋里、能从他一句话里听出别的东西来的人。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这一百二十一天里,只对一个人明说过这件事——五十七天前在二层走廊,当着十几个人。
那天以后,蔡三平知道了。
十三天前他在这栋楼的大厅里当着一百三四十个人又用了一次。
那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知道了。
三号楼的人知道,二号楼的人知道。
一个礼拜来一天的采买,知道不知道?
陈九斤转过身,看了一眼案板那边。
老邵在切萝卜。
抽油烟机在他头顶上响着。
那台机器是他自己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