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天,晚上十点。
三层那间屋。
陈九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在算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关了一次机器。
关那一下,他证明了两样。
第一样:机器响着的时候,他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样:老邵知道这一条。
第二样比第一样重。
一个知道这一条的人,往后会怎么做。
他会一直开着机器。
他每次说话之前,先把机器打开。他说完,机器接着响。
这个人这一年多在这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都在机器底下。
往后也会是。
陈九斤躺在那儿,把这条路走到底。
他要是想从这个人嘴里听出点什么——
他得挑一个机器关着的时候,问一句必须撒谎才能答的话。
昨天晚上他试过了。
老邵举着刀停了五秒,把刀放下,去关火,再去开机器。
他没有答。
一个不答的人,什么也听不出来。
这条路走不通。
不是这一次走不通。
是永远走不通。
只要这间屋里有那台机器,只要那个人的手能够着那个开关。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靠的是同一样东西。
一号楼那四十几个新人里谁在装睡,段虎四年一百零七次入场费,蔡三平那三句话,贺明夜里往段虎那儿递的三句,二楼看门人的开门时刻,万有金那句“早结清了”,隋满堂那句“我一直想跟你”。
全是听来的。
他手上现在有的每一样东西,源头都是别人当着他撒的一句谎。
现在有一个人,他一句谎也不给。
不是因为他不撒谎。
是因为他撒谎的时候,声音进不到他耳朵里。
陈九斤躺在那儿。
他想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坐起来了。
一个人不肯让你听,那你就永远听不到。
除非他自己愿意说。
第一百二十二天,晚上七点四十。
后厨。
老邵今天还在。老于的手今天上药,明天才回来。
他在案板前面切肉。
抽油烟机开着。
嗡嗡嗡。
陈九斤从门口那一块走进来。
他没有往灶台那边走。
他走到案板前面,从老邵旁边过去。
他走到抽油烟机正底下。
那是灶台上方,机器罩子的正下面。
那个位置声音最大。风叶就在头顶上一尺半,铁壳子在响,风从边上灌下来。
站在这儿,一个人跟旁边的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
陈九斤在那儿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
老邵的刀落着。
咚。咚。咚。
隔了大概十秒。
“邵师傅。”
陈九斤开口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他没有喊。
老邵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我今天站这儿。”陈九斤说。
“您看见了。”
老邵看着他。
“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陈九斤说,“我听不见。”
“昨天晚上我关过一次。”
“我关那一下,是试的。”
“我试出来了。”
老邵手里那把刀还在案板上按着。
“机器响,我什么也听不见。”陈九斤说。
“机器停,我听得见。”
“这一条您比我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