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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老邵问我一句闲话(3 / 3)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空的。

他在这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我说过的话。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本子上记的全是别人。

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四百零七行名字、三条矛盾。

没有一行是他自己。

他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行:第一百二十二天,晚上八点,后厨。对邵。

他往下写。

答:南岭县。东顺街。做贷后。二楼。三年。头一年外访,后两年电话。走时业绩组第二。

答:老家不是南岭,是县底下一个镇。街尾。十七岁出来。回去过三回。最后一回四年前。

不答:家里几口人。

写完这三段,他把笔停住了。

他看了一遍。

这三段里,第一段和第二段是真的。

第三段是他没有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跟人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是他自己定的。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当着很多人问他一句:你说过假话没有。

他要答得出那两个字。

答得出,他手上那些纸就站得住。

答不出,那些纸就全是废的。

可他今天晚上坐在这张床上,想到了另外一样。

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拆穿。

一个说假话的人怕被拆穿。他得记住自己编过什么,一句对不上就完了。

一个说真话的人不用记。

真话不用记——因为真话就一句,说一百遍都一样。

可是有一样东西他得记。

他得记住自己「说过什么」。

一百二十二天,他跟四百多个人说过话。

跟蔡三平说过,跟梅姐说过,跟万有金说过,跟阮玉兰说过,跟付红英说过,跟隋满堂柏树森扈广仁说过,今天跟老邵说过。

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可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不是全部。

他对梅姐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没说过哪个县。

他今天对老邵说了哪个县,没说家里几口人。

这些不是谎。

这是一个人手里同一样东西,切成几块,给了几个人。

给谁哪一块,是他挑的。

他挑的时候,心里有数。

今天有数。

一百天以后呢。

三百天以后呢。

到那时候,他跟哪个人说过哪一块,他还记得住吗。

一句记岔了,那就不是“不是全部”了。

那就是假的。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本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写的那三段。

然后他在最上头那一行“我说过的话”后面,添了三个字。

跟谁说。

他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十点,熄灯。

他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心里过的是今天晚上他自己说的最后那几句。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这三句话他说给一个人听。

从今天起,这三句话是他自己的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他手上。

另一头在一个他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