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是空的。
他在这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我说过的话。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本子上记的全是别人。
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四百零七行名字、三条矛盾。
没有一行是他自己。
他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行:第一百二十二天,晚上八点,后厨。对邵。
他往下写。
答:南岭县。东顺街。做贷后。二楼。三年。头一年外访,后两年电话。走时业绩组第二。
答:老家不是南岭,是县底下一个镇。街尾。十七岁出来。回去过三回。最后一回四年前。
不答:家里几口人。
写完这三段,他把笔停住了。
他看了一遍。
这三段里,第一段和第二段是真的。
第三段是他没有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跟人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是他自己定的。
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当着很多人问他一句:你说过假话没有。
他要答得出那两个字。
答得出,他手上那些纸就站得住。
答不出,那些纸就全是废的。
可他今天晚上坐在这张床上,想到了另外一样。
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拆穿。
一个说假话的人怕被拆穿。他得记住自己编过什么,一句对不上就完了。
一个说真话的人不用记。
真话不用记——因为真话就一句,说一百遍都一样。
可是有一样东西他得记。
他得记住自己「说过什么」。
一百二十二天,他跟四百多个人说过话。
跟蔡三平说过,跟梅姐说过,跟万有金说过,跟阮玉兰说过,跟付红英说过,跟隋满堂柏树森扈广仁说过,今天跟老邵说过。
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可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都不是全部。
他对梅姐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没说过哪个县。
他今天对老邵说了哪个县,没说家里几口人。
这些不是谎。
这是一个人手里同一样东西,切成几块,给了几个人。
给谁哪一块,是他挑的。
他挑的时候,心里有数。
今天有数。
一百天以后呢。
三百天以后呢。
到那时候,他跟哪个人说过哪一块,他还记得住吗。
一句记岔了,那就不是“不是全部”了。
那就是假的。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本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写的那三段。
然后他在最上头那一行“我说过的话”后面,添了三个字。
跟谁说。
他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十点,熄灯。
他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心里过的是今天晚上他自己说的最后那几句。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这三句话他说给一个人听。
从今天起,这三句话是他自己的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他手上。
另一头在一个他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