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他先划掉了。这不是一句谁都会那么说的话。一个人要是没有听过原话,他会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剩下两条,哪一条都不小。
要是第一条,那么后厨这个人和三号楼三层那个女人之间,有一条他不知道的线。
要是第二条,那么他这一百二十二天里在那间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只有两个人听见。
他没有问。
问了,老邵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了他也验不了——这台机器还响着。
他把这两条记在心里,往下走。
隔了大概五秒。
“老家也是南岭的?”
“不是。”陈九斤说。
“老家在县底下一个镇。”
“镇上一条街,我家在街尾。”
“我十七岁出来的,回去过三回。”
“最后一回是四年前。”
老邵站在那儿。
“家里几口人。”
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站在案板和灶台中间那一块。
他没有立刻答。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被人问过很多话。
蔡三平问过他记性怎么这么好,梅姐问过他兜里那张纸是什么,万有金问过他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只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让人问到过。
那样东西现在贴着他的胸口,在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里。
一张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开的缴费单。
姓名那一栏两个字。
背面有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那张纸他给两个人看过。
一个在三号楼一排第二,另一个在三号楼三层。
“邵师傅。”他说。
“嗯。”
“这一句我不答。”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把手抬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哦。”
一个字。
他转过身,往案板那边走。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切。
他把刀在案板边上磕了两下,磕掉刀刃上粘着的那点肉屑。
然后他开始切。
咚。咚。咚。
节奏跟刚才一样。
陈九斤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邵师傅。”
老邵的刀没有停。
“我刚才答的那些,是真的。”
“我不答的那一句,我也没编。”
“我说不答,就是不答。”
咚。
“往后您问我什么,都是这样。”
“我答的,是真的。”
“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我不编。”
咚。咚。
老邵切完了案板上那一条。
他把刀放下了。
他转过头。
抽油烟机在他们两个中间响着。
“行。”他说。
一个字。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晚上九点二十,三层那间屋。
屋里那五个人有三个躺下了。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三条——盐下得早、土豆泡盐水、下米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