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凯拿起缸子,喝了一口。
“那老邵呢。”
“老邵今天早上跟送菜的说了四句南岭话。”
“四句里,一个没有。”
高凯的手停在半空。
“送菜那个人呢。”
“三句,三个都有。”
楼梯口安静了一会儿。
“也许他也出来久了。”高凯说。
“他今天早上跟人讨价钱。”陈九斤说。
“一个人讨价钱的时候是紧的还是松的。”
高凯没有答。
“讨价钱是松的。”陈九斤说。
“讨价钱那会儿人不装。一个南岭人在讨价钱的时候,那个字是压不住的。”
“所以他不是南岭的。”
“他会说南岭话。说得很顺,四句里一个疙瘩都没有。”陈九斤说。
“可他不是在南岭长大的。”
“他是在南岭待过很久的人。”
“待到会说,待不到甩那个字。”
高凯把缸子搁到窗台上。
“待多久。”
“十几年也行,二十年也行。”陈九斤说。
“反正是长大以后去的。”
窗外头有人在楼底下推桌子。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他说普通话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不对。”
“怎么不对。”
“他一句话里没有多余的字。”
高凯看着他。
“这不是好事吗。”
“这是干过一样活的人才有的毛病。”陈九斤说。
“我干催收的时候,一天要跟三十几个人打交道。什么人都有。”
“大部分人说话是一坨一坨的。前头铺垫,中间跑题,末了才说他要说的那一样。”
“有一种人不这样。”
“你问他一句,他先答‘是’或者‘不是’,再说为什么。”
“他说数目的时候一定带单位——不说‘两筐’,说‘两筐姜’。”
“他说时间的时候一定给个准头——不说‘过两天’,说‘下礼拜三’。”
“他不用‘大概’‘差不多’‘应该’这三个词。”
高凯把手在窗台上放平了。
“他今天早上那三句,全是这样。”陈九斤说。
“‘今天怎么少了一筐’——他没说‘怎么好像少了点’。他说的是一筐。”
“‘下礼拜三我要两筐姜’——不是‘过两天送点姜来’。”
“这是什么人。”高凯说。
“这是一个说出去的话要被人记下来的人。”陈九斤说。
“他说一句,别人要照着办;办错了要回过头来找他。”
“这种人说话就变成这样了。”
“不是他讲究。是他被人找过。”
高凯没有出声。
“这两样跟前头那三条是一路的。”陈九斤说。
他从兜里把本子摸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盐下得早。土豆削完泡盐水。下米八把,两次都正好。”
“这三条说的是同一样:这个人给几百个人做过很多年饭。”
“不是给一家五口做饭。是给几百人。一口大锅,同一个人数,做过几百上千顿。”
“今天这两样接上去。”
“他在南岭待过很久,长大以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