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像一个说出去的话要被记下来的人。”
“把这五条摞一块儿。”陈九斤说。
“一个人,在南岭,管过几百号人吃饭,管了很多年,说话要担责任。”
高凯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不就是……”
“南岭那种地方,一个县里能有几个。”陈九斤说。
“几百号人一块儿吃饭,天天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断的地方。”
“不多。”
高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他没有说出来是什么地方。
陈九斤也没有说。
风从窗口进来。
“我不信。”高凯说。
陈九斤看着他。
“你说他管过几百号人吃饭。那他就是个大师傅。”高凯说。
“大师傅哪儿都有。南岭一个县里,学校、厂子、工地,几百人一块儿吃饭的地方多了。你这五条,套哪个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九斤说。
“我今天一天想的就是这个。我想的是怎么把我自己这个说法弄倒。”
“弄倒了没有。”
“弄了三回。”
他把手指头竖起来。
“第一回,我说他是学校食堂的。学校食堂一年放两回假,一放两个月。一个在学校灶上待了十几年的人,手上没有天天的活。可他削土豆知道要泡多久——一筐一个半钟头,那是天天削才有的数。”
“第二回,我说他是工地上的。工地的灶换地方,人数天天变,今天二百明天四百。变来变去的人抓米一定要看锅。他不看。他抓完就撒手。”
“第三回,我说他是厂子里的。厂子的灶跟着班次走,早中晚三顿人数不一样。厂子里的大师傅是按班算的,他说话会带班。他不带。”
“他说话带的是礼拜。”
“下礼拜三。”
“他脑子里那个东西,是按天排的,一天都不断。”
高凯把靠在窗框上那只手撤了回来。
“还有最后一样。”陈九斤说。
高凯抬起头。
“昨天晚上他问我一句话。”
“他问我,我那三年在哪个县干的。”
“你答了?”
“答了。南岭县。”
高凯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打听。”陈九斤说。
“我今天早上听完那四句话,我知道他不是在打听。”
“他是在对。”
“对什么。”
“他本来就在找南岭那边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进这个园区一百二十多天。这一百二十多天里,我在他跟前露过多少次面,他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整话,问的是县。”
“不是问我叫什么,不是问我干过什么。”
“是问哪个县。”
“他先有那个县,才有的这句话。”
“他手里早就有一样东西,是南岭的。”
“他等着看,谁是从那边来的。”
高凯把窗台上那个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那他是谁。”
陈九斤站在窗口那一块。
楼下食堂的桌子推完了。
一号楼那面墙黑着。
“我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