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便是恭维之词,言辞恳切,满脸赤诚,完美复刻了市井百姓对皇室权贵的敬畏与尊崇,丝毫看不出半分枭雄姿态。
包不同跟着咧嘴一笑,姿态随意,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市井洒脱:“久闻靖亲王贤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王爷屈尊见我等草莽之人,属实让我等受宠若惊。”
唯有铁寻柳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礼,目光直直落在萧景严身上,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的贤王,沉默不语,周身戒备丝毫未减。
萧景严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眸浅笑,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语气谦和无倨,全然没有半分亲王架子:“三位不必多礼。今日相见,无君臣之分,只论知己闲谈。本王久居京城,早闻江南三位豪杰威名,此番途经闵城,特意邀约一见,实属幸事。”
他抬手示意三人落座,亲自抬手为三人斟茶,动作从容温和,眉眼间尽是儒雅善意。茶水入杯,澄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腾,衬得他面色愈发温润良善。
这般姿态,彻底打消了三人心中最后的拘谨与戒备。在三人眼中,眼前的靖亲王,不过是个养在深宫、性情仁厚、不懂民间险恶、更不懂江湖权谋的皇室贵胄,空有贤名,实则无害。
陈近仇落座之后,始终面带浅笑,言辞谦逊,不断称颂萧景严体恤民情、心怀天下,句句贴合世人对靖亲王的固有印象,句句都在迎合萧景严的伪善人设。包不同时不时插言几句市井趣闻,氛围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席间气氛愈发松弛。唯有铁寻柳依旧沉默端坐,双手置于膝上,目光沉沉,静待萧景严开口,想看清这位亲王的真实来意。
萧景严静静听着二人闲谈,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耐心十足,看似全然放松,实则眼底的锋芒从未收敛。他清晰捕捉着三人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言辞,将三人的性情短板、心思城府一一摸清。
陈近仇伪善圆滑,最惜声名,最擅长借势立身;包不同贪利务实,随性狡黠,唯利益是从;铁寻柳刚硬偏执,强势霸道,信奉实力,不懂变通。
短短片刻的观察,萧景严已然将三人的软肋与底牌尽数洞悉。
“三位在江南深耕多年,造福一方,安稳市井、融通百业,本王早有耳闻。”萧景严缓缓开口,语气真诚恳切,宛若真心赏识,“江南富庶,离不开三位的暗中维系。只是近来本王听闻,江南吏治松弛,贪官污吏勾结地方劣绅,欺压商贾、扰乱市井,致使民生多艰,百业受阻。”
他话音轻缓,带着几分悲悯惋惜,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忧心之色,完美贴合了“仁厚亲王”的人设。
陈近仇闻言,心中微动,立刻顺势接话,语气诚恳:“王爷所言极是。近年来闵城官吏庸碌自私,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商贾百姓苦不堪言。我等虽身在市井,却也心怀家国,一直尽力维系周遭安稳,奈何人微言轻,无力扭转大局,只能暗自隐忍。”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控诉了官府弊端,又抬高了自身,将自己的私盐贸易、暗中布局,尽数包装成为民维系、无奈自保的善举,虚伪至极。
包不同立刻附和点头,语气直白:“王爷,说白了就是官府贪腐、层层压榨!我手下一众兄弟,常年奔走各地,见惯了百姓疾苦、商贾冤屈。可官官相护,寻常百姓无处申冤,只能忍气吞声。若王爷能为江南百姓做主,我包不同愿尽全力追随,在所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副义薄云天、心怀百姓的模样,实则早已暗自盘算,想要借着靖亲王的权势,洗白自身势力,谋取更大的利益。
唯有铁寻柳眉头微蹙,沉声道:“官场博弈,权贵纷争,与草莽无关。王爷今日召见我等,绝非只为闲谈吏治民生,还请王爷直言来意,不必虚与委蛇。”
他性情直白,厌恶虚伪客套,不愿参与这般互相吹捧的假意周旋,一语便刺破了席间温和的假象。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闲谈氛围骤然凝滞。陈近仇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暗骂铁寻柳鲁莽愚钝,不懂审时度势;包不同脸上的笑意也微微僵硬,暗自觉得铁寻柳太过直白,坏了大好氛围。
可端坐主位的萧景严,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变,不见半分恼怒。他抬眸看向铁寻柳,目光依旧温润,语气依旧平和:“铁壮士性情耿直坦荡,快人快语,本王甚是欣赏。”
他没有丝毫遮掩,顺势收敛了悲悯温和的话术,缓缓前倾身子,原本温润如水的目光,骤然染上一层深沉冷冽,那层包裹多年的伪善皮囊,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藏在深处的权谋奸心,隐隐显露。
“既然铁壮士直言,本王便不做虚言。”萧景严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穿透淅沥雨声,落于三人耳中,“本王知晓,陈先生掌江南盐脉,包头领握江南情报,铁壮士控江南铁铸。三位手握江南半壁暗力,根基深厚、势力盘杂,远非地方官府可制衡。”
三人神色齐齐一变,瞬间收敛了所有轻视之心,脊背微微紧绷,心底骤然生出浓烈的戒备。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亲王,竟对他们的隐秘势力知晓得如此透彻、精准。
萧景严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唇角依旧挂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朝廷数次想要整顿江南私盐、私铁与江湖乱象,皆因忌惮三位根基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迟迟未曾动手。并非朝廷无力清剿,而是朝廷不愿贸然搅动江南安稳,累及万千百姓。”
话语温和,却暗藏雷霆震慑。看似体恤百姓、顾全大局,实则是隐晦的警告——朝廷手握绝对力量,随时可倾覆三人半生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