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条不重合。
一条说他干过什么,一条说他在哪儿待过,一条说他在什么样的地方待。
三条撞在一块儿,只剩一样东西。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笑。
他坐在那儿把另外一笔算了一遍。
假如这三条是真的,那么这个人是从外头进来的。
假如这个人是从外头进来的,那么这个园区不知道。
这个园区要是知道了,这个人第二天就没了。
这一条不用想,他见过。三号楼一排第二那个位子上,两个月里换过三个人。
再往下算一格。
这个园区要是知道了,是谁让它知道的。
这一格算完,他手上那个本子就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这个本子上有一页纸。
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
那十七条摞起来,能把一个人送掉。
不是让人怀疑。是能送掉。
而且不光是那个人。
这一页纸要是落在别人手上,第一个被叫下楼的不是老邵,是写这一页的人。
因为写的人比看的人多知道一样: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意思。
园区不会留一个知道这个意思的人。
老邵也不会。
一页纸,两头都要他的命。
陈九斤把手伸到本子里,捏住这一页的根。
他撕了。
纸从装订线上撕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上铺的高凯翻了个身。
“干什么呢。”
“烧点东西。”
陈九斤下了床。
屋角有一个铁皮脸盆,是白天接屋顶漏水用的,盆底还有一层水,他把水倒在门口。
他把盆搬到床和墙中间那一块地上。
他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火柴——是修灯那天留下来的,还有半盒。
“烧什么。”高凯从上铺探下头。
“一页不该留的字。”
“什么字。”
陈九斤把火柴划着了。
“这个我不答。”
高凯没有再问。
他在上铺撑着看。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一开始很小,卷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把那个方块吞掉大半。
纸黑下去,字反而白了一瞬——墨的地方比纸烧得慢。
有那么半秒钟,盆里那一页上,一串数字白得清清楚楚。
八把。
然后也黑了。
火灭了。
屋里剩下一股味。
不是柴火味。是纸和墨烧过以后那种发苦的味,往屋顶上贴,散不掉。
靠门那张床上,崔发财咳了两声。
“谁抽烟。”
没有人答。
崔发财翻了个身,又咳了一声,把被子拉到头上。
陈九斤蹲在盆边上。
盆底那一摊纸灰还留着折过的形状,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上翘着。
他伸出脚,用鞋底压上去。
碾了一遍。
形状散了,可还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黑。
碾了第二遍。
黑片碎成末子。
碾了第三遍。
盆底剩下一层灰,均匀的,看不出原来是一张纸还是两张。
他把盆端起来,走到窗口,把灰倒到楼外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