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灰接走了。
他把空盆放回屋角,坐回下铺。
他把本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
十七条没有了。
老邵这个人,在他这个本子上,从今天起不存在。
那三个圈在他脑子里。
第一个:几百人,很多年,一天不断。
第二个:南岭,待过很久,不是长的。
第三个:话要被记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三条又过了一遍。
过完他还算了最后一笔。
刚才烧掉的那一页,不光是老邵的命。
那也是他自己手上的一张牌。
有那一页在,将来哪一天老邵要动他,他能把这一页拿出来。拿出来两个人一块儿完,可至少老邵得先想想。
这个园区里,一个人手上有一张能让对方一块儿完的纸,那叫本钱。
他这一百二十四天,攒的全是这种纸。
四十块工牌背面的名字是纸。四百零七行的底稿是纸。两本账对上的那一千四百二十万是纸。
他手上有多少纸,他在这栋楼里就站多稳。
今天晚上他把其中一张烧了。
烧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烧什么。
他把这一张烧了,是因为这一张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纸护着的是他,这一张压着的是一个还没有跟他动过手的人。
他跟这个人打过八次照面。
八次里,这个人骗过他零次。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他今天晚上先按不骗人的算了一回。
算错了,往后就没有后悔的地方。
过完他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想起一样。
高凯今天晚上问了他两句。
第一句他答了:一页不该留的字。
第二句他没答。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记了一遍——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层屋里。对高。
答:一页不该留的字。
不答:什么字。
记完他躺着没动。
高凯在上铺,呼吸已经匀了。
他没有再问。
一个人不问,有两样原因。一样是他不想知道。另一样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知道。
高凯是第二样。
陈九斤把这一样也记住了。
十点,熄灯。
十点二十,他起来上厕所。
三层的厕所在走廊最东头。
他走出屋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没有灯。
窗口那边有一点从院子里透进来的白光,把走廊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边。
他往东头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走廊那头,靠西边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出声。
隔着一整条走廊,陈九斤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看得清那个人的个头,和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分开半尺。
这个姿势他见过。
一号楼一层,念名册的时候。
隋满堂。
隋满堂站在走廊那头,一动不动。
陈九斤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他从那个位置,能不能看见屋里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