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样东西,早说半天是功,晚说半天是罪。”
“这个我一进来第九天就学会了。”
走廊那头有一间屋里有人翻身。
段豹的头往那边偏了半寸,又转回来。
“可我不上去。”陈九斤说。
段豹看着他。
“我说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我进这个园区一百二十五天。”
“这一百二十五天,我跟很多人打过交道。蔡三平、段虎、你哥、万有金、梅姐、隋满堂、柏树森。”
“这些人我都算得清。”
“算得清的意思是:我知道他要什么,我就知道他下一步干什么。”
“蔡三平要脸面。万有金要账面上好看。梅姐要她那本账干净。”
“我坐在这儿想一想,就能想出他明天会怎么做。”
“老邵这个人,我想不出来。”
“他一个礼拜来一天,后来天天来。他不问人叫什么。他做饭做得比这个园区该有的好。”
“他每顿留一碗汤,一年了,从来没有端走过。”
“昨天我问他那碗汤为什么留,他说:留给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
“我这一百二十五天,第一次碰见一个我算不出来的人。”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要是把他交上去,我能换来总账。”
“可我交上去以后,这个人就没了。”
“他没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有两样。”
“他要是好的——我把一个好的送掉了。”
“他要是坏的——我把一个坏的从我眼皮底下弄走了。他到别处去了,往后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这两样,哪一样我都亏。”
段豹站在墙边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这一百二十五天在这个园区里,卖过东西。”
“我卖过消息,卖过名字,卖过我知道谁在骗谁。”
“我卖的每一样,都是我算清楚了的。”
“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我知道卖了以后会怎么样。”
“他是我第一个想不明白的人。”
陈九斤停了一下。
“想不明白的人,我不卖。”
走廊里没有声音。
段豹的手抬起来了。
他没有指什么。他只是把手抬到胸口那么高,又放下去了。
“我知道这一步的价钱。”陈九斤说。
“隋满堂要是先上去,我就是那个瞒着的。”
“我明天要挨的,我心里有数。”
“我今天晚上叫住你,不是要你帮我。”
“我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去。”
“搁在心里不算。搁在心里的话,明天早上会变。人一害怕,心里的话就自己改词。”
“说出口就改不了了。”
“说给一个不说话的人听,最改不了。”
段豹在墙边站着。
“还有一样我得跟你说明白。”陈九斤说。
“八十天前,我当着十几个人,把你心里那一句说出来了。”
“那天你不想让人知道那句话。是我逼出来的。”
“今天我站在这儿,把我心里的话说给你听。”
“我不问你什么,也不要你答我。”
“你听完转身走了,往后见了我绕开走,都行。”
“我只是欠你一次。”
段豹的手在马甲下摆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陈九斤。
隔了很久。
他的下巴往下动了一下。
一次。
不是刚才那种“听见了”。
是从上往下,落到底,再抬起来。
这一年,段豹在这个园区里点过三次头。
第一次是在东门。第二次是在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
这是第三次。
段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往楼下指了一下。
指的是一层。
一层是隋满堂住的地方。
指完他下楼了。
鞋底在水泥上蹭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把窗台上那个手电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