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身能摸到它。挨打的时候他记着侧过身别压着它。
今天他把它换了地方。
从内衣口袋,换到本子里。
本子放枕头底下。
他为什么换,他自己心里有一句话,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贴身放着,是怕丢了。
夹进本子里,是因为从今天起,他得能看见它。
上午十点,四层仓库。
扈广仁站在门口等他。
“九斤。”
“扈哥。”
“昨天到的那批物资,被卡下来了。”
“哪一批。”
“园区季度发的那一批。棉被、鞋、洗衣粉、还有医务室的药。”
“谁卡的。”
“万经理。”
扈广仁把那本账翻开。
“昨天下午来的条子。上头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
“没写。”
陈九斤接过那本账。
他往前翻。
“核到什么时候。”
“没写。”
“这批东西现在在哪儿。”
“就在里头。”扈广仁往仓库里指。
“东西已经进楼了,就是不许动。”
陈九斤走进仓库。
四层的仓库是原来一间大屋改的,靠北墙码着货,一直码到窗台那么高。
新到的那批堆在最外头,还盖着那块蓝帆布。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
棉被,鞋,洗衣粉。
最下面压着两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字。
他蹲下去,把箱子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门口,把扈广仁那本账翻到上个月。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扈哥。”
“嗯。”
“上个月十九号这一行。”
扈广仁凑过来。
“医务室,甲类常备药一箱。”陈九斤念。
“领用人:医务室。经手:扈广仁。”
“这一行是您上个月记的。”
“记了。”扈广仁说。
“上个月十九号,医务室报了单子,我给他们批的。”
“批完东西送过去了没有。”
扈广仁想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那会儿药还没到。单子先批了,货压到这个季度一块儿来。”
“所以这一箱药,”陈九斤说,“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扈广仁的手在账本边上停住了。
“对。”
“出库了的东西,还在流转清单上吗。”
仓库门口安静了两秒。
“不在。”扈广仁说。
“出了库就不在了。清单上记的是仓库里的东西。”
“万经理昨天那张条子,卡的是什么。”
“一号楼本季度物资。”
“物资在仓库里叫物资。”陈九斤说。
“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那一箱,账上已经不是仓库的东西了。”
“它是医务室的。”
“它今天还堆在这儿,是因为货来晚了,不是因为它没出库。”
“账上写的日子是上个月十九号。”
“万经理的条子是昨天下午。”
“昨天的条子,管不着上个月十九号已经出库的东西。”
扈广仁把那本账捧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他没有说话。
“扈哥。”陈九斤说。
“您这本账是您自己记的。”
“我不改您一个字。”